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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也没有人推开这间房门进来。身负重伤的十一,趴在横梁上,有一些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疲惫,等着,等着,竟然也睡着了。 不知何时,外面又开始飘雨,淅淅沥沥的春雨。 十一睁开眼睛,从房梁上下来,正准备离开太傅府。 一落地,竟然看到天赐的福利,躺在床上等着他。 原来在他小憩的那一段时间里,魏澜已经回来了,并且脱衣在床上睡下。 “亲亲老公,好久不见。” 他可是差点差点就死了的人,要是那样的话,就看不到他的亲亲老公了。 他好想他。嘤嘤嘤。 真真时隔多年,十一再一次见魏澜,以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他熟睡的面孔。 玉山倾倒,玉山浅睡着。 一尘不染的亵衣,微霜的两鬓,都像极了天地间落下的一片雪,美得洁白无暇,令人心醉。 同时,十一也无不鼻酸地想到,自己所爱之人,已经老了。 但斜飞入鬓的剑眉,挺立的鼻尖,刀削斧凿的侧面轮廓,藏在胡须下的轻薄嘴唇,还是很好看。 唉,留了的胡须还是显得很古板,像是严苛的长辈。 要是剃掉胡须,还勉强能称作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郎。 再睁开眼看看吧,会是像寒潭凝雾,还是像春水融冰呢…… 总之魏澜的眼睛是最绝美的风景。对上的那一刻,死寂般的世界就会生活起来。 可惜,他睡着。他必须睡着。 十一屏住呼吸,靠在床边看他,生命是一次又一次默不作声的心跳声。 情之所起,情不自禁。想伸手想摸他的眉眼,想摸他的嘴唇,想抱他,想亲他。 在魏澜看来,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可十一的确爱了他很多年。 漫长的相思,凝聚成了浓酒。怎能不醉人? 自然是不应该亲下去的。 相比于巨大的风险和难以预知的危险来说,这一刻的心动,应该是可以忍受的。 可就算有一万种理由保持冷静,也想自溺身亡,窃玉偷香。 为何不呢…… 因为十一使用了一些蒙汗药,所以这一日,重担压身的魏太傅睡得沉了。 他没有及时醒来。 他梦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天明时,檐间雨依然缠绵。魏澜睁开眼,一时没有分清楚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那个永远潮湿的雨天,是过往还是现在。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杨真。”
第6章 春天来了(6) ===== 四月,杨花漫天作雪飞。 自从经历长庚太子落水一事,伺候东宫的人就换了一大批。 而新进的这一批人之中,就夹杂穿着侍卫装的十一,和宫女打扮的三花。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默默无言地走在东宫曲折的石径上,任凭落花从他们身边经过。 起初,他们得到影阁的命令,说要被分配去保护太子,这并没有什么意外,任务分配总有随机性。但接下来,说要求他们入职东宫,成为长庚太子的近侍,这就很让十一和三花吃惊了。 且不说成为太子近侍,就相当于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给太子服侍太子,晚上还得干暗卫监视以及汇报工作这份活,忙得“不亦乐乎”;更关键的是有了具体身份后,存在进入外人视野,随时有暴露的风险,自由活动的范围大幅度缩小。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现在得尝所愿的感觉如何?”笑面人问十一。 十一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道:“好,非常好!” 发愁的自然是三花,她从来没有伺候过别人,也不习惯以真面目示人,这次完全是被十一拖下水。“看来是你英勇救主感动了陛下,这下是真的离不开东宫了。” 十一对“感动”这个词非常敏感,离开石室大厅后,他若有所思道:“感动不一定,起疑心是肯定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关注他背后的势力是谁了。 只可惜,他背后的势力是系统。 皇帝肯定查不出来,也没有任何办法对付。 他说话说得小声了,三花没听清,刚想再问一遍,又有另外一个问题很好奇:“陛下派我们暗卫保护太子,难道他心之所属真的是大皇子?可一个傻子又怎么能做皇帝呢?” 高深莫测的十一道:“你没看到话本吗?主角蛰伏起来,卧薪尝胆,最终一鸣惊人的故事听说过没有?” 三花大吃一惊:“你是说长庚太子装傻?” 十一说话顿时有些卡壳,摸了摸鼻子道:“这,我也不知道,可以观察一下,”末了,他又一次笃定地说:“反正长庚太子就是命定之人!” 三花差点又要往十一爱慕太子这一方向想了,幸好悬崖勒马,把注意力又回到观察长庚太子一事上。 如此,就在暗箱操作下,以安排好的身份,进了东宫。 只不过还没有走到殿前,就听到里面的争执声: “阎婉,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你若还是觉得当这个太子妃委屈了你,不妨问一问你那个父亲是不是厌倦了大理寺卿这份差事?” “杞国公,你不要仗着是太子的外祖父,就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左一声太子妃,右一声太子妃,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坐多久呢。你这些威胁人的手段,倒不如使别人身上!” …… 杞国公?他赶来东宫探望长庚太子了? 杞国公沈通海,长庚太子的外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当永穆帝还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皇子时,同意了他和女儿的婚事,即已故的懿惠皇后沈秦桑。 不过在失去心爱女儿后,杞国公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他的外孙长庚太子上。 闹这么一出,带路的宫人自然不敢进去。 十一和三花等人也就被拦在了庭外,晒太阳。半个时辰后,太子妃阎婉气势汹汹地携着一众宫女离开。又等了一一炷香,才轮到他们这批人的觐见。 “参见太子殿下。” 正在用甜点的长庚太子,匆忙起身,一手拿着蟹黄毕罗,一手捏着酥蒸桃花糕,慢慢踱步,边吃边看着这些生面孔,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上一批人他还没有记住名字呢,就又来了一批。 高公公在旁边一步步地跟着,生怕大病初愈的长庚太子不小心又摔了一跤,当他看到眼角有胎记的三花时,即刻勃然大怒道: “内侍省是怎么挑人的,怎么会让容貌有瑕的宫女来伺候太子呢?他们也太欺负太子殿下了!” 三花紧张至极,匍匐在地,她其实已经涂了不少脂粉去遮盖,但还是留有一些痕迹,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谁知长庚太子竟然也半蹲下来,看她脸上的胎记,“嗯,在哪里?让我也看看!”声音好不幼稚天真。 她只好抬起头来,竟然对上长庚太子明晃晃的笑容,还伸手摸了她胎记一下:“小猫也是这样,花色斑驳的。”其中竟然并无不喜之意。 三花心中一跳,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高公公,我喜欢她,让她留下吧!”对于天真烂漫的太子,喜欢是这样轻易。 “既然太子喜欢,那就留下吧。”高公公无奈道。 总算过了这一关。 长庚太子又去看其他人,从第一排走到第二排,在经过十一的时候,忽然凑到他的脖间猛地吸了一口,随即绽放笑颜,双手抓着十一的肩膀道:“是你,是你救了我!” 十一自然介意太子手上没干的糖粉和油腻,可让他更介意的太子的话。他认出自己了吗?不还是得装傻才行:“我?我吗?” 屋里的人同样一头雾水。 榻上先前和太子同坐的,着黑色暗花华服的白发老人,依然如一棵劲松一样,盘踞不动,横眉冷竖:“庚儿,此话何意?” 这应该是杞国公了。 长庚太子便抱兔子般将十一拖了过去,“阿翁,前几日,我掉下水去,就是他救了我。” “哦?我怎么听说救你的太监已经淹死在塘里了。”话虽如此,杞国公那种端详审视的目光依然强烈。 幸好经受过专业训练的十一,绝不会在强压之下发抖发汗,还可以从容淡定地回答:“回禀殿下,回禀杞国公,卑职先前在猎场任职,最近才奉命进宫,想是殿下将我认成了他人。” “不是你吗?”在众人的质疑下,长庚太子一脸懵逼,又抓着他狂嗅一顿,“是这个味道啊?” 十一也不心慌,看来长庚太子只记得救他的人身上的味道,但对于对方的外貌特征一无所知,全凭他的一言之词,应该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杞国公不喜欢自己的外孙跟一个侍卫过分亲近,故而咳嗽了几声,“庚儿,坐到阿翁身边来。” 长庚太子听后,随即依依不舍地离开粉雕玉琢、俊美可爱的十一,回到外祖父的身边坐着。但仍惦记着:“阿翁,他救过我,我要他当我的贴身侍卫,和我一块玩!” 杞国公摸了摸外孙的头,“庚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挥挥手,让一众人都退下了。长庚太子也就躺在杞国公膝上,接着吃那些没吃完的糕点。久而竟然沉沉睡去。 杞国公让高公公安排长庚太子歇下,自己则和太子侍读裴均到隔壁房间说话。 “高公公办事马虎,我始终不放心,这一次太子落水,他也难辞其咎,以后还是需要执中你多多上心,常伴庚儿身边,护他周全。” 裴均却有些走神,一时没有回应。 “执中?怎么了?” 等到杞国公出声询问,他才回过神似的道:“只是觉得刚才那小侍卫有些眼熟。” “你说谁?” 屋外的十一和三花不约而同注意到他俩的动静,遂心照不宣地溜到附近,调动内力进行偷听。 裴均,字执中。曾就读于国子监下的太学,后潜心治学,为太学博士,又在杞国公的推荐下成为长庚太子的侍读。 算得上是杞国公安插在外孙身边的心腹人物了。 “刚才被殿下抱着那个小侍卫,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裴均有些迟疑,最后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是有一些,是有一些……”杞国公思索片刻,似乎也想起那小侍卫的样子和谁有些相似,只不过时隔二十多年,他也记不真切了。 随即又感慨道:“清明将至,那孩子也去了有二十多年了吧……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谁还记得他们呢?当时任人轻贱的寒门子弟,已经是呼风唤雨的一国重臣。而岌岌无名的皇子,也坐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他自然不会记得用性命将他推上皇位的阿蓁(秦桑的小名),也忘了阿蓁留在世上唯一的肉骨……” 杞国公说得痛心疾首,但更对是女儿早亡的疼惜,以及对永穆帝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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