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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澜依然说“无碍”。 “不用不用,我自己——”杨真走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魏澜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外走。门口停着一辆赁来的骡车,车夫正在打盹。魏澜把人塞进车里,自己也坐上去,对车夫说:“永崇坊。” 杨真靠在车壁上,眨巴着眼睛,只好说:“那你送我回去,今天就要我家睡吧。” 魏澜想,永崇坊的确离皇城更近,便答应下来:“好。” 车夫扬鞭,骡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过盛京的长街。 时值夜深,杨真一家已经睡下,也不知道他今晚回来。只有看门人见是少爷,十分吃惊。 杨真被魏澜扶着,交代到:“我带一个朋友今晚留宿……”他说着说着又想到,“老人和夫人都已经睡下了吗?” “是。” “那就不要惊扰他们了。” “是。” 小的们给他掌了灯,一路将他引到了院子里去,路上还交代老爷和夫人都盼着他归来,所以杨真所住的房间日日都有打扫。 等点了灯,将屋里照得明亮,仆人们便都下去了。 杨真便“啪”一声,成大字倒在床上。一会儿又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魏澜在,便麻溜地将自己滚成一小坨,“喏,这边给你睡。” 魏澜虽和杨真关系极好,但从来没有和他人共睡一张床的习惯。便不由自主皱了眉,在房间里打量了起来。 这间房相比于他的房自然好的太多,打扫得很干净,但是东西有些……算不上杂乱,只能说是杂多,符合杨真喜欢小玩意的性情。比如说墙上挂着的北戎的羯鼓,博物架上摆着的意义不明的丑陋人偶,书桌上一盆奇奇怪怪的植物,不像是草,反而像是浓密的苔藓。 不过他的重点都不是这些,衣柜或者箱子里应该有那天收起来的被子或者枕头。 杨真见他迟迟不肯过来,又多次拍了拍床板,“其他的客房没有打扫,在地上睡又太冷了,和我一起睡吧,魏澜。”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简直像是说梦话一样。 魏澜今晚也喝了酒,虽然没有像杨真那样醉的厉害,也谈不上完全清醒,便在椅子上坐着,没有过去。 杨真呼呼大睡了一会儿,就从床上爬到地上,将格子门打开了,外面的风月光便一同照了进来。 因酒醉而混乱的思绪也清醒了不少,就这么坐在门边。看着庭院中的竹柏发呆。 一回头,竟然发现魏澜也在,便会心一笑,“我还以为自己是在蜀山呢,原来不是。” 魏澜便过来和他一同坐着,同样感受着晚风习习。 杨真又说,“啊。我们两个又在一起了,就像以前在太学时那样,对不对,魏渟渊?” 这一次,魏澜才肯回他一个“嗯”。因为杨真的头已经靠到他的肩膀上了,他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推开。 杨真的声音就消弱了些,可忽然他又清醒过来问,“今天廖子期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去。” 其实魏澜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意识也谈不上多清醒,这会甚至反应不过来杨真在问他什么,只能看到他朱红如果的嘴唇在动着,像是某种可以吃的东西。 杨真又抱着头感叹起来,“自古以来,因缘际会,实在难讲,也不知道裴执中喜不喜欢他的新娘子,不过婚嫁之事又多少能随自己心意?” 魏澜默不作声地听他说话,并不像清醒时那样带刺或者戏谑他。 杨真潜意识觉得这样的魏澜极乖,便笑着去捏他的嘴角,“魏渟渊,以后我们的家就买在一起吧,这样我就可以经常去找你玩了。” 思维之跳跃,简直远非常人能够反应过来呢。可魏澜也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杨真又说,“也不知道我未来的妻子长什么样?渟渊,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魏澜就这么凝视着他,眼眸里只印出一个杨真,他的耳朵听不懂杨真的话,他的嘴巴表达不出他心里不可名状的感情,可他知道看着杨真,把杨真放在他眼里是如此叫他欢喜。 眼眸中的杨真,像是天上的明月,一个触不可及的梦,“我也还没有遇上喜欢的姑娘呢!也不知道动情是何等的滋味,集贤殿的老头告诉我,舞女的腰最纤细,歌女的喉咙发出来的声音最好听,她们的眼波柔情似水,招人沉沦,你若是听从内心的号召,亲了她们的樱桃小嘴,胜过品尝这世间最美丽的食物……” 他说着,回望魏澜。 两人脸庞贴脸庞,鼻子贴鼻子,温热的气息忽然缠绕。 杨真不清楚的神识知道,眼前的魏澜不是女娇娥,也不是樱桃小嘴,可他分明听到了内心的号召。 于是他凑过去,亲了魏澜。 魏澜一愣,便回亲了他。 再后来,记忆就完全开始模糊。 现实不能操控的领域,便是幻想的。 理智不能操控的领域,便是情感的。 月光下是透明的灵魂相拥。 像藤蔓一样牵引,上爬,互相缠绕,密不可分。又像是海浪一般汹涌的情欲,推着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控制。 没有语言,可每一个动作都是爱。 失去清醒,他们便凭借着爱的本能找到对方。 爱……爱……爱。 他们终于亲累了,便只是抱着对方,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更丰满的时刻了。 魏澜终于抱住了他日思夜想的杨真,两个初识情爱,不懂情爱的孩子,就这么相拥着入睡。 他们本是一体的。 天上的月,地上的风,院中的树,都要守候着他们。 可天亮时,这段记忆就要消退,这段爱情就要无疾而终。 魏澜终于忘记了这一切。 有关他的意乱情迷,有关他的情不自禁,有关于杨真和那个不可遏制的吻。 他的记忆被封锁。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想起来。 后面也许有机会,他能记起来,可那时他已经不愿记得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当时动了心,葬送了杨真的命。不愿意承认两人爱而不自知,又斩断两人的情。 所有破碎的记忆,都织成一章密密麻麻的网,勒死了杨真,又困死了他。 ——“喂,魏澜,见到我回来你高兴吗?” ——“……嗯,很高兴。” ---- 此为杨真篇最后一篇。
第54章 杨蕊篇 ======= 可他们的爱情中间,偏偏夹杂着一个我。我就站在门外,看到了那一晚所发生的事情。 一刹那如遭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故事怎么会是这样子呢? 男子和男子之间又如何相爱? 悖天理、毁人伦,他们沉醉其中,却丝毫不感觉到此事的卑劣、罪恶和可耻。 我的心仿佛脏了,我的心仿佛黑了。 自无意窥见这一个秘密之后,原本开朗的少女就变得阴郁起来,我开始恨哥哥,也恨自己所爱的人。 我想看,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笑脸背后,什么时候才能暴露出那些肮脏的心思来。 当哥哥表现出不解,疑惑,关心的眼神时。我便厌恶地看着他,最后走掉了。 犹如神罚似的,哥哥不久之后便病倒了。 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很严重。 只是脸色发白,头晕恶心。 那时我就觉得这是报应,是苍天对他们的惩罚。 魏澜来探病,每来一次,杨真的病就更重一次,他心急如焚,不清楚这其中的干系。 我却找到了那个暗中的神明是谁。 毕竟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魏澜给哥哥的笑容,从来没有给其他任何人过。他照顾他,更是衣带渐宽,日渐憔悴,终于比哥哥还要像一个病人。 我就站在门边,听哥哥对魏澜说:“你老来看我也不是个事儿,你又不是大夫,也治不好我的病,净耽误自个的事儿,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魏澜喂他吃药,答:“事情处理完之后过来的。” 不久之后哥哥的病不好,魏澜便起了疑心,又请了新的大夫来,给哥哥换了新的药。 哥哥只说药更苦了,其他的便什么都没说。 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猜测,哥哥是怎么病的,最深信不疑的一个版本,是哥哥身子孱弱,去了剑南,不小心染上了瘴气,当时尚无所觉,最后这病也还是爆发了。 哥哥似乎也相信了这个答案,毕竟他在艰难途中跋山涉水,吃过一些野果子,也被路途中的一些荆棘所划伤,甚至有一次被一条小蛇咬过。 那个时候已经是秋天,他终于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有一日我来看他。 竟然看他在庭院中,焚烧旧物,书卷、衣物,还有古琴。 问他缘由,他说如果他真的是得了怪病而亡,这些他接触过的东西,最好不要留。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我所怨恨的哥哥,生命的最后时候,竟然还在为他身边人着想。 忽然觉得不忍,想要告诉他一切事情的真相。 可早已病红了眼的哥哥,回头问了我一个问题,“蕊儿,你喜欢魏澜吗?” “……”要是换做往日,我一定毫不犹豫的答是,一百次,一千次也要说是。 然而这时,我只是很平静地问,“那哥哥会把他让给我吗?” 他久久地看着我,我忽然从他审视的眼睛中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了我要说什么。 最后他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把平日和魏澜来往的信件,丢到火盆里去了。 我莫名开始掉眼泪,他竟然舍得,他如何舍得? 可舍不得又怎么样呢?他要死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下。 哥哥便走了。 起棺那一天,魏澜就站在院里,雪落在他的身上,一下子使他变得苍老。 我知道他是整个天地间最伤心的人。 不久后的一个雪夜,他前来敲杨府的门,问起那些信件的下落。 我便诚实告知,哥哥把他们都烧掉了,还有其他人拿着这些东西染病。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神变得灰暗,说话也变得不甚伶俐:“烧掉了?” “是啊,不仅是那些信件,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他都烧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让我们在他死后丢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疫病只是一个幌子,哥哥怕是算到了,有人会借着这些东西怀念他,永远都走不出去。 这些我看得明白的事。 魏澜也看得明白。 他撑着一把伞,在雪中踉跄地离开了,不过走了几步,就吐了一口血,然后直直倒地。 我忙叫下人将他抬进去,赶紧唤了郎中来看,郎中说郁结之症,是心病,无药可医。 隔日,魏老夫人找上门来,看见我在床边伺候,她夸奖我蕙质兰心,很有礼貌地请我出去,可我在关门之后,钱还是听到她暗骂的那一声“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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