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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宏心中暗叹李锐的愚蠢短视,但面上依旧冷静:“王爷!此刻长安初定,赵王余孽尚未肃清,何安、张楷等党羽仍在暗中窥伺!贺征数万大军虽暂退,却仍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若王爷此刻亲率大军西征,长安空虚,必生内乱!贺征若趁机发难,或金陵伪朝派兵北上,王爷根基尽失,将腹背受敌!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生微虽走,但其根基司州仍在掌控之中,河内屯田富庶,兵精粮足。王爷若贸然与之开战,非但凉州难下,更恐与司州结下死仇,彻底失去这一强援!届时,王爷将四面楚歌,何以自处?” 李锐被郭宏一番话噎住,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郭宏说得有理,但胸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自在,在凉州称王称霸?!”李锐不甘心。 “非也。”郭宏拱手,“王爷当务之急,是稳固长安!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赵王余孽,将京畿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同时,安抚贺征,许以重利,至少稳住他不至立刻翻脸。对司州牧……亦需怀柔,可下旨褒奖其‘平乱之功’,以示王爷信任,稳住其心。” 他走近一步:“待王爷彻底掌控长安,整合京畿兵马,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凉州不迟!届时,或可联络羌胡部落,或可策反凉州内部不满太生微之人,内外夹击!方为上策!此时贸然兴兵,只会将太生微彻底推向对立面,更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李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郭宏,眼中挣扎之色剧烈。 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将刀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就依先生之言!”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谢昭……必须给本王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崔启明那帮人……给本王查!他们是怎么跑的!谁放的水!查出来,本王要灭他满门!” …… 长安城的混乱并未因李锐暂时的“冷静”而平息,反而因太生微和谢昭的相继“消失”以及崔启明等名士的“投凉”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太生州牧根本没在驿馆养病!早带着人偷偷跑去凉州了!” “何止!连谢昭将军也不见了!还有弘文馆的崔待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名士,都跟着跑了!” “天啊!这是……这是弃长安而去啊!顺阳王岂不是被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崔待诏何等清高?竟甘愿追随太生微去那苦寒之地?难道……难道那太生微真有过人之处?” “你没听说吗?柳泉驿有行商亲眼所见,崔待诏与太生微相谈甚欢,对其‘仁在力行’之说推崇备至!甚至当众驳斥了‘妖星’传言!如今崔待诏以‘教化凉州稚子,传承圣贤文脉’为名,随州牧西行!” “嘶……连崔东白都如此推崇?看来这太生微……绝非池中之物啊!凉州……怕是要变天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宅大院,飞入酒肆茶坊,飞入每一个关注时局的人心中。 清河崔氏当代清流领袖崔启明,携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士,甘愿追随太生微远赴苦寒边陲兴办教化!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清流士林而言,崔启明的选择,无疑是一记惊雷。 其声望之高,影响之大,远非普通官员可比。 他的投效,不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代表着一种风向,一种对太生微其人其政的高度认可。这比任何自吹自擂的宣传都更具说服力! 一时间,“太生微礼贤下士”、“凉州将兴教化”、“仁政力行”等说法开始悄然流传,极大地冲淡了“妖星”传闻的负面影响,甚至开始扭转部分士人对太生微的观感。 而顺阳王府,这个消息则如同在李锐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崔启明!老匹夫!安敢如此!”李锐在书房内疯狂地砸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珍贵的瓷器、玉器、古籍字画,在他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本王对他礼遇有加!他竟敢背叛本王!跟着太生微那个小人跑了!还……还去凉州教化?教化个屁!分明是去给太生微摇旗呐喊,收买人心!可恨!可恨至极!” 他越想越气。 “查!给本王狠狠地查!崔启明是怎么出城的?哪个城门守将放的行?还有他的家人!在清河是吧?给本王……”李锐眼中杀机毕露。 “王爷!”郭宏再次及时出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锐怒视郭宏。 “崔启明声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家族清河崔氏,更是天下士族翘楚!王爷若此时动其家人,非但坐实了‘不能容人’之名,更会激怒整个士林!届时,天下清流口诛笔伐,王爷何以自处?金陵伪朝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斥王爷为暴虐之君,此乃自绝于天下士人之举,正中太生微下怀啊!” 郭宏语速飞快,字字诛心。 李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虽暴戾,但也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郭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侮辱感。 “那……那本王就任由他们羞辱?!” 郭宏笑,“崔启明既已投敌,其留在长安的故旧门生,王爷可暗中甄别。若有与逆贼勾结之实据者,严惩不贷!若无实据者,亦需严密监控,以防其串联生事。至于士林……王爷可效仿太生微,也打出‘重文兴教’之旗号!在长安开设学馆,延请名儒,刊印典籍,广纳寒门士子!以‘正统’之名,行教化之实!只要王爷做出姿态,给予士人足够的尊重和利益,人心未必不能挽回!” 李锐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就……就依先生之言去办吧……本王……本王累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没有榜单的一周好讨厌晋江的三榜一空政策 第76章 谢昭勒住缰绳, 胯下骏马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抬眼望去,远处姑臧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是司州军的旗。 “将军, 再有小半日就能到了!”陈庆策马靠近,长途跋涉, 也掩不住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总算赶在春社前到了!” “春社……”谢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上等和田青白玉。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其上一条五爪蟠龙,身形矫健,鳞爪飞扬,在祥云间昂首探爪,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玉, 却让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他在长安动荡的间隙, 特意寻了宫廷御用的老玉匠, 花费重金, 赶工雕琢而成。 玉料是他早年征战时偶然所得, 一直珍藏,总觉得配不上, 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直到这次离开长安, 奔赴凉州,一个念头才无比清晰地浮现:春社将至, 该给公子备一份礼了。 春社, 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日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河内时, 公子最重视的便是农桑,是屯田,是那一仓仓救命的粮食。 这枚龙纹玉佩,寓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更暗含“龙行有雨,泽被苍生”的祈愿。 谢昭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契合公子如今在凉州所为,也更契合春社之意的礼物了。 他想象着公子收到玉佩时的神情。 是微微挑眉的讶异?还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的笑意?亦或是……平静地收下,然后随手放在案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 谢昭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 公子喜怒不形于色。 “将军,前面有处背风坡,兄弟们歇歇脚,饮饮马?”陈庆请示道。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 “嗯。”谢昭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队伍缓缓停下,骑兵们纷纷下马,活动筋骨,给战马喂水喂料,低声交谈着。 谢昭走到坡顶,摘下兜帽,任由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他脸庞。 他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祁连山雪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金陵。 “将军,”陈庆递过一个水囊,“您是在想……金陵那位?” 谢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嗯。谢瑜上次传信,说家中……态度愈发强硬了。” 陈庆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睿王……哼!自从他从幽州去金陵,暴虐之名,如今江南谁人不知?强征民夫修华林园,赋税加了又加,稍有不从便以‘附逆’论处,抄家灭门!听说前几日,就因一个县令未能按时凑足修园的石料,竟被当庭杖毙!这等行径,与商纣何异?家中……家中长老们怎就如此糊涂,非要拥立这等人物!” 他口中的“家中”,自然是指陈郡谢氏本宗。 谢昭沉默。 睿王的残暴,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奢靡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猜忌功臣,短短数月,已逼反了数位原本支持他的地方将领。 谢氏本宗押注于此人,不仅未能获得预期中的政治回报,反而被其暴行拖累,声望大跌,更被牢牢绑上了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 族中一些有识之士,如谢瑜的父亲,早已忧心如焚,但主事的几位长老,或因利益牵扯太深,或因固执己见,依旧不肯回头。 “利益熏心,骑虎难下罢了。”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背离家族选择追随太生微,这条路上最大的荆棘,非外敌,恰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 “将军,您说……”陈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公子挥师南下,与金陵对上……您……” 谢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陈庆。 陈庆立刻噤声,低下头。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良久,谢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陈庆心中一凛,明白了将军的决心,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 寒风卷过坡顶,吹动谢昭的斗篷。 又经过小半日紧赶慢赶,姑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即便是谢昭这样心志如铁的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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