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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显灵了!一定是陛下!” “天佑大雍!天佑陛下!” 低低的议论声、惊叹声、甚至夹杂着哽咽的祈祷声,在营中各处响起。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跪拜下去,额头紧贴着被光芒浸润得温暖的土地。 谢瑜和韩七拔腿就朝着那片区域跑去。 越靠近昨日焚烧之地,那金光便越是浓郁温暖。 空气中那股纯净的气息也更加明显,仿佛能洗涤人心灵深处的尘埃与恐惧。 当他们跑到近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再次屏住了呼吸。 只见昨日堆积焚烧尸骸的深坑周围,此刻竟围拢了不少人! 不仅仅是士兵,还有……太原城中的百姓! 他们显然也是被这通天彻地的金光吸引而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坑边;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呆呆地望着光芒深处;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敬畏。 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脸上还残留着瘟疫带来的恐惧。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老妇人,正跪在坑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她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个粗糙的、用泥巴捏成的小佛像。 “佛祖啊……佛祖啊……”老妇人泣不成声,“您终于……终于显灵了……来接引我苦命的儿了……他苦了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裳……临了……临了还遭了那瘟病,被烧成了灰……我老婆子心里疼啊……疼得滴血啊……” 她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土地上,瞬间被那温暖的光吸收,仿佛连悲伤都被抚平了几分。 “可这光……这光多暖和啊……”老妇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比我儿活着时,晒过的太阳还暖和……佛祖,您这是……这是把他接走了,接到没有病痛、没有饥饿的极乐世界去了,对不对?对不对?” 她身旁,一个抱着约莫两三岁孩子的年轻妇人,也早已泪流满面。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温暖的光芒安抚,不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阿婆……”年轻妇人哽咽着,“这光……它……它好像在说话……在告诉我,小宝他爹……他爹的魂儿,没有被火烧散……他被这光……被这光洗干净了,带走了……去了……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地方……” 她说着,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神佛若有灵,早该庇佑苍生免于疫病之苦。然千百年来,瘟疫横行,白骨盈野,神佛何在?此番太原能绝处逢生,非赖虚无缥缈之神力,实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污秽;乃江姑娘妙手仁心,以奇策阻断疫气;乃我大雍将士不畏生死,坚守防线;亦是尔等太原百姓,忍痛配合,共克时艰!” 众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谢昭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一身常服,未着甲,但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扫过跪拜的众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方才还激动呼喊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脸上露出敬畏与惶恐之色。 谢昭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过多停留,他缓步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面前。 年轻妇人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孩子可有发热?”谢昭的声音放缓了些,问道。 妇人一愣,连忙摇头:“没……没有,谢将军……孩子……孩子没事……” “嗯。”谢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红润的小脸上,“疫气尚未散尽,莫要在此久留,速带孩子回家。家中若有艾草,可继续焚烧熏蒸。饮水务必煮沸,食物须熟透。若有不适,即刻上报坊正,不得隐瞒。” “是……是!谢将军!民妇记住了!记住了!” 妇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匆匆起身,朝着城内方向小跑而去。 谢昭又看向那位白发老妇人,声音更温和了些:“老人家,节哀。亡者已得超脱,生者更需珍重。陛下有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稍后会有人按户分发米粮,您且回家等候。” 老妇人眼中再次涌出泪水,这次却是感激的泪水。 她颤巍巍地想要跪下磕头,被谢昭抬手虚扶住。 “去吧。”谢昭道。 老妇人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昭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百姓:“神光普照,乃天佑太原,亦是陛下恩泽。尔等感念之心,陛下知晓。然防疫之事,尚未功成。各回各家,严守防疫令,不得聚集,不得信谣传谣!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谢将军!” “遵命!” 人群敬畏地应诺,纷纷起身,朝着谢昭躬身行礼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边走着,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道,“我就说!昨日那火烧得蹊跷!定是陛下引动了天火,烧尽了污秽!今日这神光普照,便是接引亡魂往生!是陛下……是陛下为我们太原城请来的大慈悲啊!” “对!是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什么神佛?我昨日拜了一天的菩萨,求他救我病重的老娘,可菩萨在哪?瘟神照样进了我家门!是陛下!是陛下派来的江姑娘教我们焚艾草、泡药浴!是陛下派兵守住隔离区,不让瘟神跑出来害更多人!是陛下引动这神光,超度了亡魂,驱散了这城里的死气!” 他猛地指向金光深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真要塑像,就该塑陛下的神像!拜什么泥胎木偶?拜陛下!拜这真真正正救了我们命、超度了我们亲人的活神仙!” 这番话如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说得对!” “拜陛下!” “陛下才是真神!” 人群激动起来,纷纷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叩拜。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百姓们离去,又抬头望向那依旧璀璨温暖、仿佛能净化一切的金色光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在陛下帐中,那番关于“神力有尽时”、“大慈悲”的对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此刻亲眼目睹这“神光普照”、“亡魂超度”的景象,再结合方才百姓们从拜佛到高呼“拜陛下”的转变,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他辗转反侧、总觉得抓不住的那点不踏实感,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君权神授的虚妄与前朝的覆辙! 前朝李氏,何等尊崇“天命”,何等依赖“祥瑞”?每逢天灾,帝王便惶惶不可终日,不是大修宫观祈求神佛,便是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仿佛王朝的兴衰,全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一念之间。 然而,神佛何曾真正垂怜? 百年天灾,何曾断绝?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洪水滔天,城郭为墟;瘟疫横行,十室九空……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君权神授”最无情的嘲弄!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神佛的庙宇香火再盛,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救不回垂死的病人! 直到景明帝在位,老天爷难得开了眼,赐予了十几年相对风调雨顺的光景。 那位帝王便飘飘然了,大肆宣扬“神眷深厚”、“天命所归”,将一切功绩归于神明庇佑,将自己塑造成神佛在人间的代言人。 结果他晚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疫,便彻底击碎了这虚幻的泡沫。 朝廷应对失措,疫病席卷数州,死者枕藉,民怨沸腾。 神佛没有显灵,所谓“天命”也未能庇佑他的王朝,又匆匆数十年,最终在民变与藩镇割据中走向衰亡。 谢昭看得分明,前朝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权,而忽视了实实在在的民生! 亡于帝王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所谓的“天命”便成了最大的讽刺,民心瞬间离散,王朝根基轰然倒塌! 反观陛下…… 谢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温暖的金光,心中激荡。 陛下亦有“神迹”。 祈雨、分雪、引雷、乃至眼前这超度亡魂的神光!但陛下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他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选拔贤能,兴学教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为生民立命!即便面对太原这瘟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启用江晚镜这样的能人,以雷霆手段与瘟疫搏斗! “神光”,更像是陛下在尽人事之后,为安抚民心、涤荡绝望而引动的“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天命不在虚无的神佛,而在人心!在陛下力行仁政、解民倒悬的实实在在的功绩里!在百姓发自肺腑的“拜陛下”的呼喊声中! 然…… 谢昭的眉头蹙起。 百姓是盲目的,也是健忘的。今日这神光能让他们高呼“陛下万岁”,明日若再遇天灾人祸,神光不显,那些潜藏的“拜神佛”的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 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对“妖星”的诽谤会不会再次抬头? 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绝不能将陛下的威望与民心,系于这不可控的“神迹”之上! 必须将陛下今日所做的一切……力排众议焚尸防疫的决断,启用江晚镜的慧眼识珠,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慈悲,乃至凉州屯田、并州平乱的功绩,用另一种更稳固、更持久的方式,牢牢刻印在天下人的心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塑像! 不是塑泥胎木偶的神佛之像,而是塑大雍皇帝太生微的神像。 要让这太原城的百姓,让并州的子民,乃至将来天下归心的万民,抬头便能看见陛下的圣容!要让他们知道,庇佑他们的不是虚无的神佛,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的帝王!要将陛下今日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神迹”,与陛下力行仁政、救民水火的“人功”完美结合,铸就一座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皇的丰碑! 塑像,要立在太原城最醒目的地方,要成为并州新生的象征,要成为陛下仁德与神威的永恒见证。 想到此处,谢昭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大觉寺的方向走去。 ------- 作者有话说:谢昭说起来思想确实很大胆,其实好多宝很疑虑于最开始谢昭见主角态度 是因为他在长安时,便觉得皇帝天天神神叨叨的,整个王朝都要毁于这些什么神佛论了,所以对装神弄鬼的东西实在有点pts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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