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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不停转来转去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谢昭,此刻却因为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兄长的“疑似叛变”而显得……有些笨拙的紧绷。 “人在不知道做什么时,果然会很忙。”太生微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谢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他低咳一声:“公子……” “不必紧张。”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若真是兄长……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他顿了顿,眼中有几分复杂,“他那人,心气极高,才智谋略皆属上乘,却偏偏……受困于出身。在冀州那等糜烂之地,州府无能,朝廷无望,以他的性子,与其坐以待毙或同流合污,不如……另起炉灶,自己掌控局面。” 太生微想起兄长离家赴任前,父子三人有过一次长谈。 兄长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剑立不世之功,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如今看来,那也并非只是少年意气。 “只是,”太生微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他选择与黄昂这等流寇合作,借壳生蛋,手段虽巧,却也……落了下乘。黄盛父子根基浅薄,名声狼藉,纵有兄长之谋,短期内或可成势,但想真正割据一方,难如登天。朝廷虽乱,程元龙、刘喜等人岂是易与之辈?待他们腾出手来,冀州必成修罗场。” 谢昭听着太生微分析,心中的紧绷感渐渐消散。 主公并未因血缘关系而动摇判断,这让他松了口气。 “公子所言极是。黄昂部看似整合有力,实则隐患重重。其核心战力依旧是裹挟的流民,分田授地虽能暂时凝聚人心,但根基不稳。一旦遭遇朝廷重兵围剿,极易分崩离析。郭宏……或者说太生宏公子,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 太生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倒也未必。兄长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走一步看三步。他选择黄昂,或许正是看中其‘白纸’一张,便于操控,且名声够‘黑’,能吸引朝廷大部分火力。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帮黄昂打天下,而是……借鸡生蛋,在冀州这场乱局中,淬炼出一支真正听命于他、且拥有稳固根基的力量。待时机成熟,或取而代之,或……另谋高就。” 他看向谢昭:“所以,冀州那边,暂时不必过于忧心。让他们和朝廷的军队互相消耗吧。我们……按自己的步子走。” 谢昭抱拳:“末将明白。冀州之事,会继续留意,但不会干扰我方部署。”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但气氛却并未轻松。 太生微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冀州是泥潭,凉州……却是棋盘。”他缓缓开口,“张世平那边,关于凉州马匹和商路,进展如何?” 谢昭精神一振,他也不太想继续掺和太生微的家世,此刻换个话题也好。 “回公子,张世平动作很快。首批用于交换的粟米已从义仓调拨,由其心腹管事押运,之后将扮作粮商队伍,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出发。他本人现在仍留在河内,与阿狼、阿虎频繁接触。” 太生微挑眉,“所为何事?” “正是‘羌族信仰’之事。”谢昭解释道,“张世平走南闯北,对各处风土人情、部族信仰了解颇深。他言道,凉州羌族部落众多,信仰繁杂,但大多崇拜自然之力,如山神、湖神、雷电之神。其中,烧当、先零等西羌大部落,尤为崇拜‘雪山神’和‘白牦牛神’,视其为生命源泉。若能投其所好,或可事半功倍。” 太生微若有所思:“投其所好……具体如何做?” “张世平建议,下次交易马匹时,可附赠一些特殊的‘礼物’。”谢昭开口,“例如,和神祇相关的,再辅以……一些关于‘神使’的传说。” “神使?”太生微心中一动。 “正是。”谢昭点头,“张世平深谙此道。他说,边地部族,敬畏鬼神远超王法。若我们能巧妙地将您的一些……神异之事,与他们的雪山之神或白牦牛神联系起来,暗示公子乃神明派往人间的使者,或身负神明眷顾,那么,我们派去的商队,甚至将来可能的使者,在羌人眼中将不再是普通的汉商或官吏,而是带着神谕的尊贵客人。这对打通商路,乃至日后收服羌族人心,都大有裨益。” 太生微沉默片刻。 利用信仰,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张世平此人,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洞悉人心的谋士。 “此法可行。”太生微最终点头,“告诉张世平,神使之说……” 他顿了顿,“不必刻意宣扬,只需在交易时,让羌人‘偶然’得知,我曾得山神托梦,或能呼唤风雪……点到即止。剩下的,让羌人自己去联想、去传播。流言,往往比直白的宣告更具威力。” “公子高明!”谢昭由衷赞道,“润物无声,方为上策。” “另外,”太生微补充道,“安排一下,明日,让张世平与阿狼、阿虎在校场会面。有些关于羌族的事情,需要他们当面交流。阿狼阿虎是西羌人,他们的见解至关重要。我也……亲自去听听。” “公子要亲自去?”谢昭有些意外。 “嗯。”太生微点头,“凉州这盘棋,羌族是关键棋子。要落子,总得先看清棋盘,摸清棋子的脾性。信仰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这把钥匙该如何用,用得是否顺手,我光听转述不够。” ------- 作者有话说:兄长不会跟主角作对的 但是说一下,写这本书其实是为了一盘醋包了一碟饺子。就是我很想写权利上的君王,所以主角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很多君王的特点,比如薄情和多疑。 因为我老是看不到我想要的君臣感觉的,所以才自己写了这本 第52章 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雪沫被寒风卷起,扑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太生微是被喉咙的干涩感唤醒的。 意识缓慢上浮, 触碰到水面时,才惊觉窗外已透进晨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沉重的疲惫感依旧缠绕着四肢百骸。 “公子?您醒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韩七端着铜盆和温热的布巾走进来。 他见太生微已撑着身子坐起,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公子,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再歇息半日?河工之事,我和何元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微摆摆手, 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掀开锦被, 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韩七立刻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厚实棉袍, 伺候他披上。 “今日要去校场。”太生微开口, “凉州之事,耽搁不得。” 韩七闻言, 不再劝阻。 他取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又捧出一套靛青色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玄狐裘领的厚氅。 太生微闭着眼, 任由韩七摆弄, 像一尊任由人擦拭供奉的玉像。 韩七半跪着,仔细地为他系着腰间的玉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低垂的脸庞。 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那张脸上。 肤色苍白,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此刻他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脆弱? 韩七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惶恐的敬畏。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城隍庙里见过的年画。 那画上的童子,眉心一点朱砂,也是这般玉雪可爱,却又宝相庄严,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此刻的太生微,比那画上的童子更添了几分真实感,却也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韩七连忙低下头,手指更加小心地整理着衣襟。 “好了吗?”太生微睁开眼,眸子里带着未散的倦意。 “好……好了,公子。”韩七连忙应道,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那一身贵气的装束和眉宇间的倦色却清晰可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吧。”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韩七连忙跟上,小心地替他掀开门帘。 府衙外,马车早已备好。 太生微拒绝了韩七的搀扶,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太生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怀县城的景象缓缓掠过。 街角的积雪被清扫堆在路边,露出湿漉漉的地板。 不少临街的店铺已经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新桃符。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炊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腊肉香气。 路过城东新开辟的流民安置区,太生微似乎想起来什么,他撩开车帘一角。 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已初具规模,虽然简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门窗也安上了。 几个穿着府衙发放的厚棉袄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 远处,有府衙的吏员正带着一群青壮在清理沟渠,为开春引水灌溉做准备。 这幅景象,与数月前流民遍地、饿殍枕藉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太生微放下车帘,心中那点因家事带来的阴霾,被这重建的生机驱散了些许。 马车驶出怀县,速度加快。 不多时,便抵达了城西的校场。 校场上积雪已被清扫出大片空地,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太生微刚下车,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嘶鸣。 黑风被亲兵牵在了不远处,见到主人,立刻兴奋地踏着蹄子,甩了甩油亮的鬃毛,发出欢快的响鼻。 更引人注目的是,黑风旁边还拴着几匹格外神骏的羌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正是“追风”。 黑风似乎对追风有些好奇,但又带着点天生的倨傲,它踱步靠近那匹白马,低头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白马的脖颈。 追风似有些畏惧黑风的气势,微微后退半步,但并未反抗,反而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公子!”阿虎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和阿狼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身利落短打的张世平。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虎搓着手,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张先生正给我们讲凉州那边马市的门道呢,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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