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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是不敢去了。 三人最后还是回了家。 旺德媳妇儿见男人中午就回来了,她道,“怎么收工这么早?” 杜旺德一见媳妇儿那一肚子惊恐全变成了火气,朝人吼道,“老子干什么事情还得向你交代不成!那活有啥可干的,要你男人给一个小哥儿当小工当牛马使唤,你个黑心的婆娘还真做得出来!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还真要上赶着给人当牲口使唤?!” 旺德媳妇一脸懵,当初这活不是他非冒着和二房闹掰,才抢来的吗?怎么又算她头上了? 瞧男人这样子,旺德媳妇儿心里了然,怕是又被东家赶回来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去别人家干活还得摆谱,像是请大爷一样,外面一不顺心就回家吼她,她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受,谁叫这就是她的命? 到晚上的时候,全村都知道杜旺德三人不去镇上干活了。 问原因也问不出来。 谁问跟谁急,就是五姑婆这辈分大的也被急眼。 钱大毛还有村里其他汉子知道了,心想这是个机会,禾边那地里肯定是缺人干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镇上问问还要不要人。 禾边道,“我现在不用劳动力了,你们这些高人一等的汉子我一个小哥儿请不动,干活儿都要供起来当祖宗,现在地里暂时不缺人手了,要是后面缺,我也不招汉子,优先招用妇人和哥儿。反正地里活不重,妇人夫郎也能干得动。” 钱大毛几个汉子都是老实本分的,觉得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压根没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听了又气又急,全怪杜旺德他们这三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时候,赵水生和赵耀辉进来就听见禾边这话,赵水生给磨磨蹭蹭的赵耀辉踢了一脚,飞快上前几步,“小禾老板,我们干得认真啊,我虽然笨了些,但是听话啊,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昨天赵水生和儿子回到家里,把禾边说的话全给李菊香和李茯苓说了,李菊香本来还不信,怎么会教种菌菇,傻子都不会这样想,但是李茯苓确说既然说出来那就是真的,要赵水生和赵耀辉好好干。 交中公的时候,一家人破天荒的没吵没闹,一家三口一天赚了五十文,其中赵桃云还二十九文,李茯苓和李菊香都夸他能干。 李茯苓说完,又觉得儿子和孙子只是第一天不上手,确实哥儿心更细致,叫两人后面熟悉了就能赶上。 可李茯苓说完,看见赵桃云有些失望的眼神,心里突然咯噔了下,她刚刚说的话好像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好像觉得哥儿女人天生比不了男人,但她自己一个人也不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李茯苓于是给赵水生和赵耀辉又严肃说,今天一定要努力干活,起码不能比家里最小的哥儿工钱低。 所以,现在赵水生听见禾边只招哥儿妇人,吓得忙解释一通。 禾边道,“你们昨天干活很踏实,也不觉得给我干是憋屈丢面子的事情,所以你们继续干。” 赵水生心虚了一下,他之前就是觉得丢份儿啊,但是昨天禾边夸他三次,杜汉生几人都只两次,他觉得这是涨面子比杜家村能干的证明,在家里,他只有被婆娘骂的份,猛然这里来干活,觉得自在又轻松还有钱赚,他爱干。 赵水生道,“没有没有,我干得浑身是劲儿,肯定好好干。” 尤其赵家没种晚稻,以往地里听赵福来说也都是李菊香打理的,所以赵水生一家三口基本不用请假回家忙农活。人员稳定,手艺越发熟练,这对禾边来说很放心是好事。 赵桃云给禾边道,“我昨天去喊我朋友了,但是他家里人不让出来干活。说她们出来干活了,家里就活就没人干。也很快到收谷子的时候了。” 赵水生一听就急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笨,来的时候都说了,随便找个借口由头就过去了。 赵水生以为禾边会着急,但禾边听了没什么反应,做工本就是你情我愿,而且他也不是请不到人的。 这时候田芬来了,拉着身边微微驼背的妇人,满脸期待道,“小禾哥儿,这是我姐田桂花,她能来干不?她很能干的,一个人顶两个劳动力。” 禾边瞧那妇人手掌心宽厚粗糙有力,脚大,人又是细骨架,看脸上愁苦样,明显就是被日子磨出来的健壮。就跟他一样,细骨架,但是手掌骨节都比赵福来要大,是干活干出来的。 禾边道,“田芬婶子喊的人我肯定放心,婶子这么能干你姐姐肯定也差不离了。不过桂香婶子家有要忙的晚稻吗?” 田桂花听了连连摇头,一直揪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些,她道,“小禾老板,你放心,我家没地,我一定干得不比汉子差。我在我们村里,那可是出了名的种地好手,好些地主都要请我做长工,但是一天才十文钱,我也养不活三个哥儿。我就到处打散工。” 禾边自然知道,看面色神情就知道是老实人,怕别人说自己会攒着一口气努力证明自己,就像他以前那样。 不等禾边搭话,田桂香又耸动着倒八字眉讨笑道,“我家原本地有十几亩的,男人早几年病死了嘛,我又没生儿子,地就被公婆族里的人收走了,那时候最小的哥儿才六岁,最大的十岁,我当时差点带着三个哥儿跳河了,看着他们年纪小又心里不忍,我就这么些年忍下来了……” 也像是说别人的故事,这是她以前求人给活时的习惯,毕竟村里找小工都只招男的,她就得哭惨得不停得求人给活路。 田芬面色有些难堪,局促里又夹着些心疼,小心打量禾边的脸色。 他怕禾边像她姐姐以前一些心坏的老板,说是看她可怜给她活,但是干的比汉子多,工钱还少一半,这些他姐高兴,他却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 禾边听了道,“这样,你今天就洒水,一天三十文,慢慢来没事不着急,只要认真干,慢点没关系。” 田桂香来之前田芬都给她介绍地里有哪些活了。这洒水的活可是抢手的,又不用像摘菇一样一直蹲着腰疼脚麻,也不用砍树扛石灰那样使苦力。 田桂花连连头给田芬道,“这老板还真和你说的那样好哩。” 她又看着禾边结结巴巴僵硬着笑脸道,“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俊,人年纪轻轻还又能干的不行,你爹他们真是个有福气的。” 田芬忙拉着他姐,“好了好了,小禾不是你之前洗衣做饭那家爱听好话的,把活干好就行了。” 田芬几人走后,禾边挺了挺腰,觉得身心舒泰,这咋是什么好话,这是实话。 而此时村子里,钱大毛几人回到村里,一个个都气愤得不行。 但也不知道这气朝谁撒,只得在家给女人嘟嘟囔囔,没过半天全村人都知道了,禾边现在招工只招妇人夫郎哥儿,不招汉子了。 但是也不以为意,大部分家里如今种着晚稻,忙着最后秋收了,家里忙,也没心思想别的。 十天半个月后,五景县又进入忙碌的秋收季节,禾边的平菇地里也进入了丰收的采摘旺季。 如今已经十月初,往日七八月秋收晒谷子只两三天就干了,现在得晒上四五天。进入秋天后,还时常多雷暴雨,晒不到半天又得收起来,阵雨把地浇湿了又拍拍屁股留下水汽,只剩老百姓骂骂咧咧叹气。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水,等地晒干铺草席晒谷子,又到了晚上。 秋收还真是和老天爷抢饭吃。 杜木匠家四个儿子成丁都分田地,一人五亩,外加祖辈积攒,到他这代也是有五十亩地。有二十亩地都种了晚稻,秋收起来也够忙活的。 他加上三个儿子两个成年的孙子,以及错峰收割的亲戚上门帮忙,地里那人头就满了,瞧着很是热闹。 农村到有事情要帮忙要热闹的时候,就羡慕人家亲戚多,走得紧密的。 不然这秋收的时候还真没人上门帮忙。 家门冷淡的五姑婆,瞧着杜家田里的动静羡慕的很。 数了数,怎么还差一个人。 五姑婆道,“你们家秋收,杜山还不回来干活啊。” 在五姑婆看来,杜山二十出头还不成亲,那就是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行的,杜家人多吃得多,但家底也并不是真穷得娶不上媳妇儿的,但杜山不想成亲,那就是自私不孝,是要断香火的。 所以这会儿杜家地里杜山不在,五姑婆就觉得杜山只顾着自己赚钱,一家子一年辛苦活命的粮都不顾了,亲戚都上门帮忙了,他还能当双手掌柜,实在是做得出来。要是她儿子这样,她估计早都被气吐血了。 但实际上,杜家来多少亲戚帮忙,等他家收了三四天就去帮忙亲戚家。 杜老木匠道,“我家杜山现在可能干了,禾边很器重他,派他去县城附近的村子种平菇,那可忙得抽不开身的。” 偷懒怕重活儿还说得很骄傲似的,五姑婆道,“那等你天下雨,谷子烂地里就知道了。” 杜老木匠知道五姑婆的德行,怕人穷得可怜要她掉眼泪,又怕人富得流油要她长红眼。 谁家要是不如她,她就能跟谁笑脸。 说讨厌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子,就那嘴上说得难听。 杜老三死,五姑婆也是看在亲戚一场,席面大小都帮忙盯着。 杜老木匠也懒得和她多嘴舌,多说一句,五姑婆家里的男人就得吼她,质问她是不是又在外面勾搭男人,简直有病一样,但是五姑婆这辈子就觉得自己男人疼她疼到老。所以对和丈夫最像的钱三毛很是溺爱。 五姑婆见杜老木匠没理他,反而招呼一群汉子回家了,不一会儿,一阵热闹兴奋的号子声就从杜家高坡上一路传到这田里。 不止五姑婆,周围田里好些秋收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五姑婆隐约看到后,还以为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打谷筒吗? 听说杜老木匠最近三两个月啥也不干,还拉着三个徒弟整日在家敲敲打打的,不知道又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干木匠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也没什么大出息的。 不过等五姑婆看看清抬出来的东西后,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什么玩意儿还得四个汉子两前两后的抬,那打谷筒比寻常村里用的要大一倍,上面还绑着红绸,结了一朵红花,衬得汉子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杜彪肩膀上垫着厚麻布还扛了一个……五姑婆叫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大概壮汉手臂长,一个圆筒,上面有好些密密麻麻的铁钉子,阳光一晒还发刺眼的白光,瞧着就吓唬人,好像人脑袋砸上去得好些窟窿。 杜家一些亲戚还争着扛一些木板,那样子……五姑婆仔细辨认了下,其实就是他们打谷筒旁边用竹篾编制成的挡板,只是杜木匠用木片做的,看起来簇新结实的很。 没一会儿,这些人把家伙都扛进田边了,周围田里的庄稼汉都想起身来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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