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沈陌扶着墙喘气,擦了擦满头的汗。 好险。 薛令要回来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总不能让那些人将自己带到他面前,引颈受戮。 积雪压得竹林发出清脆的声音,回廊下,沈陌干脆将自己的背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身体,看向廊外。 又开始下雪了。 身体还在发烫,一冷一热相互对冲,令人总有些迷瞪,沈陌盯着空中鹅毛似的雪,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六年。 谁都猜不到他会死而复生。 鼻腔呼出的气化作白雾融化在夜色中,沈陌一边往前走,一边想到了过去。 自从肃帝让自己辅佐小皇子后,他与薛令似乎就没说过什么话了。 彼时,他才十九岁,薛令也才十六岁。 温国公府上也种了许多竹与松,那日下雨,竹叶的颜色深而绿。 多少人说沈陌平步青云,寒门出身,却得天子青眼,他与老师说起这件事时,却得了连连的摇头。 老师说:“我的学生就算无权无势,也不会被人欺负,你要是不愿意,亦或者被逼迫,便回来,我替你去同陛下说。咱们爷俩在馆阁校书,清清静静。” 案前茶香飘飘荡荡,雨气湿润而又沉重,沈陌的视线透过阁窗往外看,恰巧瞧见了十六岁的薛令——一个人来的,收了伞,正要往这边去。 沈陌起身,对面前人一拜:“多谢老师为我着想,只是,我志不在此,辜负了老师的期待。” 他从老师那里出来,站在角落里,用余光看薛令进去,叹了口气。 幸好出来的快。 孩子就是这点麻烦,有什么事一直缠着问,吵了架,闹得谁也不高兴。 沈陌记得,那时薛令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他性子很沉稳,又内敛,很乖,很听话,只是这件事上,总不似平常好沟通。 一开始是因为什么闹矛盾的呢? 沈陌的烧未退,头上的伤口又在隐隐约约作疼,他迷迷瞪瞪地想着,想起来了,似乎是因为自己在教小皇子识字,被他瞧见了。 真是……只是识字而已,小皇子才三岁,牙都没长齐,薛令又是他的长辈,至于这样与孩子置气么? 说到底,其实是在与自己闹罢了。沈陌曾经答应过薛令的母亲要照顾他,二人又是师兄弟,他依赖自己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能有什么错?皇命不可违,他难道要抗旨不成?只怕今天抗旨,明天就被推到外面咔嚓了。要怪只能怪他皇兄,偏就要在那一日让自己进宫…… 沈陌咳嗽几声,又想,这副身体也不太好用,和自己原来的一样,病恹恹的。 他魂不守舍,没注意到旁边的布置有什么变化,慢慢悠悠往前面走,不过还记得要走在影子里,避免被人注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一脚踩偏,滑了一下,从小路踉踉跄跄摔到了主路上。 霎时间,四周静寂无声,紧接着有人厉喝:“你是谁,怎敢冲撞王爷?!” 沈陌摔得一脸懵,也没注意掌心受了伤,鲜血直流,他下意识想要抬起眼瞧上一瞧,却在瞧见雪天里一片黑色衣袂时,顿住了。 无数记忆从脑海中划过,好像过去许久,却又只在一息之间。 沈陌反应过来,重新伏下身子,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中,就着这个姿势一拜:“草民,给王爷请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潢贵胄,高不可攀。 沈陌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可总也忍不住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你是干什么的?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沈陌答:“我是刚进府的,还不熟悉,一时间迷了路,惊扰王爷贵驾,实在是罪该万死,求王爷恕罪。” 沈陌没有抬头,也不知道这些人会干什么,事到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幸好这位当朝权贵摄政王没有过多的在乎自己,很快,他听见那人说:“你可以走了。” 沈陌又是一拜:“多谢王爷。” 他低着脑袋,从容退下。 那些人走远了。 沈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血,被冷风吹得发麻发疼。 他龇牙咧嘴,对着伤口一顿呼呼,刚想离开,身后传来人声:“原来你跑这里来了!” 沈陌眼皮子一跳。 不好。 他转身就跑,却被人三下两下按在原地。 完了。 陈管事带着人赶过来,冷笑:“跑?还跑么?” 沈陌的伤口被不小心蹭到,疼得他挤眉弄眼:“轻点轻点轻点轻点……” 陈管事让他们松开些:“你还想跑到哪里去??都说了不会有事,平白的怕个什么劲?要是惊扰到王爷,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沈陌心想哪用掉十个脑袋,人掉一个脑袋就会死,死一次与死十次有什么区别? 他干咳两声:“我不过是走迷路了,瞧您紧张的,王爷哪会怪罪这些……” 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仆从:“诶!还真是管事的!王爷在前边听见您的声音,叫我过来看一眼,他正有事要问您呢!怎么了这是?” 那仆从的声音很是耳熟,沈陌方才才听过。 陈管事:“不过是仆从乱跑,已经解决了!” 沈陌浑身一僵,将脸微微偏过去。 就听见那人道:“原来您认得他,可要好好管教,这厮方才惊扰了王爷……” “什么!?” 沈陌闭目,躲开陈管事尖锐的目光。 叫你别闹,这下满意了罢。 “……不过王爷并没有怪罪。”那人又说:“管事的跟我走罢,王爷的事情要紧。” 沈陌松了一口气。 谁知陈管事道:“你跟我一起去。” 沈陌:“……?” 他讪讪一笑:“这不合适罢?” 陈管事却非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对的,想让苏玉堂不用害怕,王爷根本不会因为这张脸而怪罪他,硬是拉着沈陌往前走。 沈陌欲退而不能,直呼要命:“等等等等等等——” 陈管事才不管那么多。 沈陌绝望。 他只能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期盼薛令不会计较那些前尘往事,迁怒于自己。 可这时,沈陌又不免想——若薛令没有忘记怎么办? 若他偏就计较,若他偏就在乎…… 似乎自己也没有办法。 终于,陈管事停下了。 “王爷。”沈陌听见陈管事说。 自己的面前站了一堆人,很显而易见,薛令就在正前方。 他现在长什么样? 应该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嗯。” 只一个字,就令沈陌心中忐忑起来,足够他听出是谁的声音。 似乎比以前更冷了。 沈陌又想起方才瞧见的那一片黑色衣袂,心中苦笑。 接下来,二人说了几句话——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陈管事在说,薛令还是和以前一样,寡言少语,但又与以前不同了,他居于上位,自然养出一副矜骄的气质,十足的压迫人。 沈陌有一茬没一茬的听,都是些王府的内务,六年前薛令二十三,今年该有二十九了,但内务中,未曾听见妻妾子女的事,莫非他还未成亲?这么老大不小了……不过,也无人敢催他罢?大抵是没遇见合适的…… 正当他想得出神时,四周安静下来。 陈管事推他。 沈陌回神,小声:“嗯?” 陈管事冲他做表情。 沈陌愣了,用余光看向正前方。 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目光纷杂,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沈陌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以丞相的身份上朝时,责怪、惊讶、不满……那些人似乎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当时沈陌站得笔直,冷眼扫过阶下众臣,对上他们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 但这次,他心虚地躲开了薛令的目光。 “参见殿下。” “嗯。”又是这么一声,紧接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上了疑惑:“……遮着脸做什么?” 沈陌脊背一僵。 “呃……草民貌丑,恐惊扰殿下……” “胡说什么?!”陈管事推他:“将脸露出来说话。” 沈陌硬着头皮,没动。 摄政王也没说话,像是在审视他。 陈管事又推沈陌:“苏玉堂!王爷面前怎敢无礼!” “要是恶心得王爷吃不下饭了怎么办?!”沈陌闭上眼睛就是干:“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被人打断。 “抬起头,放下袖子。”他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语气冷了两分。 沈陌:“……” 他心道这可是你非要看的,将袖子放下。 “抬起头。”摄政王殿下识破他的小心思,重复强调。 沈陌:“…………” 行罢,糊弄不过去。 雪夜里,男人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垂着眼看地上跪着的人,眉头也皱了起来,准备看完这一眼就回去休息。 可突然,那人抬起头。 他顿住了。 元盛六年的场景历历在目,分不清鲜血与凤凰花谁更红,恍惚之间,两张面容重叠,耳边似有刀尖交接,嗡鸣阵阵。 仔细一听,才听清是风雪声与人声。 陈管事殷勤低语:“王爷最近心情不好,我们做手下的就得分忧,朝堂之上的事是小人们不懂的,只能从别的地方想想法子。偏巧顺王府的小王爷说要送一个奴才过来,我这一瞧,不是巧了么?他长得可……” 说着说着,陈管事忽然觉得不对。 ……殿下似乎一直没说话。 他将说出去的话咽回了口中,小心抬起眼看俊美的男人,却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摄政王用极其低的声音说:“……沈、怀、矜。” 这三个字稀疏平常,但从他的口中念出,却骤然多了几分血淋淋的用力,仿佛狐狸咬碎了鸡骨头,榨出骨髓来,偏偏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陈管事知道做错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周围的一群人也纷纷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沈陌也被这一声念得心头一凉。 他首先想,薛令还记得自己的字。 又想,他还恨自己。 “……他已经死了。”男人骤然回头,垂眸问陈管事:“你从哪找到这么个东西扔到我的面前,也不看看……也不看看……” 他说不出重话来,一挥袖,扇出风正巧呼到沈陌身上,冷得他一哆嗦。 “……” 好无辜好可怜好无助。 陈管事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冰天雪地里,一堆人就挤在这,等着摄政王殿下处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