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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老辛苦煎药一日,也当解解馋、舒散精神。”他声音温缓,又添了一句,“鸭颈焦香骨脆、最宜慢嚼,又少油腻脏腑之患,不至大碍养生。” 那点被裴生林强行按捺下去的馋意,混合着眼前人在危局中展露的沉稳医术、以及对疾苦的体贴温柔,终是一点一滴冲垮了医者清高孤冷的心防。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那枯瘦的老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第一次真正柔软松动了一瞬。 “……你有心。” 裴生林喉头动了动,声音哑了几分,不复初见的疏冷隔膜。“问吧。” 苏照归一惊,这老郎中,果然精于事故,聪明过人,看得出来自己心事不浅。 “实不相瞒,在下当时从狱中脱难,也实是……因言获罪。”苏照归说得含糊,“裴大夫觉得新政……好么?” “坐。” 裴生林浑浊的视线投向窗外沉落暗金的暮色,“新政……这二字,说起来光风霁月……” 老人忽然深深一叹,看向苏照归: “你几日前所见那锐健营军士,能按例领新饷银,不受旧军屯卫所层层盘剥之苦……老朽这街角小铺,也赖新政废了‘门摊杂役’,少了些勒索……” 老人声音陡然转沉:“然于升斗小民而言,于那黄员外庄的苦田汉而言……你也看到了。” 名目繁苛,更甚苛吏之毒。豪右之家则上下其手,借度田、清量来渔利。 裴生林枯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榆木桌面,那一下下的轻叩,仿佛敲在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脊梁之上。 “大司马开了一帖药,但究竟是良方,还是饮鸩之……呃。” 裴生林的话戛然而止。 话说到这里就够。苏照归作揖:“谢老人家指点。在下已无惑。” 裴生林郑重叮嘱:“既如此,日后,莫要多说了。” 苏照归更恭敬:“是。” 两人转移话题,分食了烧鹅,医馆内恢复了平静。 - 苏照归花了几日工夫打探张文逸行止,这日来到城郊。相比城内的喧嚣浮华,显得荒凉许多。泥路边散落着几座连片的农家宅院,这里便是张文逸安置薄产的农庄。 对张文逸这样的“寒士新贵”而言,城郊购置的几顷薄田,虽被城中豪族轻视,却是安身立命、维系“富家翁”体面的根本。 远远的,便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拔地而起,打破了郊野的宁静。几个穿着深青色杂役公服、形容却颇为蛮横的汉子围在一个穿着富态但神情惊惶、脸色苍白的男子前,为首的一个胖子叉着腰,唾沫横飞: “张东家?架子不小嘛。躲了三天不见人?眼瞎了?告示贴在村口你是看不到,还是不把大司马的新政放在眼里?”言语间,胖子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讥讽和居高临下的意味,正是负责这带“丈田清量”的税吏头目。 张文逸又惊又怒,硬撑着争辩:“管二爷息怒。绝无此意。前日我家分明按数交了‘自愿捐输’犒军费……怎地今日又生新费?” 管二爷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抖着一张刚填好的票据:“早跟你说这没用了。犒军那是捐输,是义举。现在收起的是‘均代役钱’,是正经的新政税法。按人丁征缴顶替徭役的银钱。你一庄之主,未曾服役,又不交钱?想抗法吗?”他指头几乎戳到张文逸鼻尖,“何况这是加派三成的‘均代役输银子’,照规矩你眼下就得交清。” “三成?”张文逸脸都白了,全身气得发抖。他清楚记得明明前日已经按摊派的份额给了七成的钱,剩下三成本该在秋后结算。“说好秋后交付……你们临时加码,是何道理?” “道理?”管二爷狞笑一声,口水星子乱喷,“老子嘴里的道理就是当道的新法。眼看入秋涨水时节到了,你家这佃的三五亩洼地又要淹个精光,秋后拿什么交?官府现在就要收钱。缴不出来?也行……” 他绿豆眼珠贪婪地掠过不远处几块明显侍弄精心、靠着小河的淤田,“就用那靠河边那几畦肥地抵税吧……嗯……估摸着也差不多能顶你这‘役银’了……” 手下那些恶吏心领神会,立刻就要拿起木楔石标,往好田的方向插去。 “住手。”张文逸目眦欲裂,那几块淤田是他每年仅有收成稳定的命根子。他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死死拽住一个恶吏的胳膊,“你们……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去郡府登闻鼓告你们盘剥。今日休想强占我的田。” “滚他娘的敬酒不吃。”管二爷见张文逸竟敢阻拦,怒火腾起,飞起一脚正踹在张文逸腰腹,“不识抬举的贱骨头。真当自己还是京城清流雅座上的人物?”张文逸一声惨呼,剧痛令他弓腰脱力,身不由己地向后倒摔,眼见身子就要栽进田埂旁那条浑浊发绿、积满了腐殖质和牲畜秽物的深沟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看似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从他侧后猛地伸出,一把牢牢抓住了张文逸即将坠入污沟的后领。力道用得极巧,一拖一带,硬生生将张文逸臃肿的身形拉了回来,狼狈地跌坐在干燥的田垄上,避免了头脸埋入秽水的命运。 “你……你是何人?。”管二爷有些愕然,看着这个突兀出现、戴着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的青衫陌生人。其人身形瘦削,甚至带点病弱文士的感觉,但刚才出手的干脆和那股临危不乱的气度,却让管二爷有些摸不着底。 苏照归并未立即答话。阴影中,无人看见他手指微动,将空间袋的“凌云笔”悄然滑入袖中。在系统中挥毫书就一个“慑”字。(精神值↓8)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嚣瞬间为之一窒: “差头威风凛凛。”苏照归语调平淡,先扬后抑,“不过,丈量划拨,公文何在?提前征收,允文何在?” 他平静地指出管二爷的违规处:“插标抢量,强折地亩,这又算得哪一章程?莫非木楔石标,就已具了府衙签章?更可怪者……”他目光扫过一旁惊惶无措的几名农户,“公爷张口便说要收三成加派……” 管二爷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懂法条的酸儒。旁边的尖嘴小吏强自道:“你少管闲事。这是司里对刁汉张……张文逸的特殊规绳。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过问?别是抗粮刁民吧。拿下!”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人身上透出一股威严重器,令他牙战心颤,比往日小声很多。 几个恶吏机械应声,硬头皮上前推搡苏照归。 苏照归却不慌反进半步,声音骤然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寒的洞穿力,一字一顿:“特殊规绳?好个说法。是新政规矩繁复,还是您老爷的私规大过新法?” 此话一出,管二爷和他那小吏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由凶悍转为一点犹豫与恐惧。 “以及,”苏照归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新政用新钱。诸位大张旗鼓只收‘钱’,也不登记旧劣钱损值,只口中念念‘银子’。这是要替大司马拆台?” 管二爷一颗心骤然变得更加恐惧,难道这人是大司马府派下来的察事郎? 管二爷甚至不敢看苏照归斗笠下隐晦的轮廓,只觉散发着致命威压。苏照归虚张的“大司马府隐隐不悦”这根稻草终于压塌了他那虚张声势的脊梁。 “误……误会。大人……公子。误会。”管二爷的声音抖得走调,再没一点刚才的威风,腰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对着苏照归和苏照归身后的张文逸连连作揖,“是小人……错了……教训的是,是我等太过性急。”他语无伦次,妄图补救及撇清。 他身后的吏员们也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哪还敢动手。 “既是误会,尚可转圜。”苏照归声音平静无波,但那股威势却一丝无减。“管书手是否该拿出薄册重新登记?至于淤田淹潦乃秋收常态,若被淹,则年末抛荒不缴,这可都是章程,记好。” 一番话堵死了所有借口。管二爷汗流浃背,哪敢再狡辩“加派”? “是是是。公子明鉴。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刚才那么说实在是为张老爷安全着想……水灾的隐患……”管二爷强行解释,却难圆其说,连忙指挥手下,“快。重新登记造册,不要耽误张老爷的正事。”他早没了气势。 苏照归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一字。管二爷如蒙大赦,迅速仓惶带着一群手下遁走了。留下张文逸愣愣坐在田埂上,与其他农户面面相觑。 许久,张文逸挣扎起身,对着仍静静立在田垄旁、斗笠下身影深躬到底:“张文逸……谢先生今日救命护产之恩。大恩不言谢。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他声音带着复杂心绪——感激是强烈的,但忧惧也未减,毕竟这陌生高人搞不好真是大司马王苍的察事郎…… “行路客,苏燧。”苏照归并未摘下斗笠,答道:“不过得知新政一点皮毛,看不过欺人太甚。举手之劳,张兄不必挂怀。” 这时,方才惊惧不敢言的农庄管事凑近:“东家。苏先生说的条陈在理。前日那份盖了大章的纳捐票据上分明写明了秋后征收……管二爷那畜生……” “别说了,”张文逸打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好收着吧。都告诉其余几家佃宿,我的租期全展到明年春末清算。” 转头,张文逸对苏照归沉痛又略带哽咽地请求道:“苏兄,张某一介落魄……今日……”他看着苏照归的眼睛,一字一字低沉道: “苏兄保我家业根基片瓦存留,便是张文逸再生之缘人。俗物报恩,久非君子所为……张某此番受辱清议弃友,已决断……弃此京城永不回来。然终咽不下这口气。此身一无所有,唯这几田契,租户们平时都用心,若我就此抛下贱卖,恐……恐由虎狼欺迫糟蹋。苏恩公――”他突然声音拔高,作揖几触地里: “苏先生既有挥斥之力,必能护此薄田不起争端。张某斗胆……恳请苏先生屈就做几月我家田宅管事。暂代我处置内外庄田一应收支至明年春末,彼时农户们也都租期已到,能徐图后日之计,不至于没生计过这个冬天。” “本不敢以俗物污先生耳目情义,因……也知先生定是清介之士……唯此为难时节,实需委事信人托管家名。家中古窖里藏存历年积攒的银钱还有几斛……权作管府开销与奉谢先生应得酬礼。” [新开人物卡:张文逸:友好度90%。] 苏照归静默站着。斗笠下深邃如渊的眼神穿过深黑的田埂,末了轻轻点头。 远处锐健营驻地,若远还闻的换岗号角声隐约传来。
第38章 三七 其网作庄 八大世家根系,谁能…… 三七其网作庄 张文逸离去前夜, 张园简陋的书房内。烛火昏黄。 桌上仅置两壶新烫的热黄酒,几样简便腌菜,一碟切开的熟肉。窗外雨声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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