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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有若干旅人循着山溪畔的清幽小径行来,且边走边辩。 苏照归心中猛地一凛。这声音,这腔调,绝非寻常猎户或赶路商旅,而是标准的文人论道之语。格物?察理?谈的是治学路径。 念头电闪而过。他立刻起身,动作迅捷却不慌乱,快速整理了一下梅影青云袍的衣襟袖口,拂去袍角沾染的最后几点水渍泥星,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气质沉静的青衫儒生。龟息丹药力散尽的脱力和毒素初解的疲惫感仍在,这种“轻微脱力”的状态,恰好成了掩饰“行路”的绝佳理由。 当那些声音的主人终于转过下方遮掩视线的山坳,走到溪谷开阔处、遥望瀑布方向时,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正是这样一番“偶遇雅客”的景象: 一袭青袍磊落,袍袂在氤氲水汽中微扬,其人立于悬崖飞瀑之巅,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清晨的阳光恰好穿过水雾,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他正闻声抬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饱览山水后被惊扰的探询与疑惑望了过来。碎发微湿,贴在额角,平添了一丝风霜和沉毅本色。 来人一行七八个,皆是长衫飘飘、儒巾束发、气度不凡的文士打扮。年长者须发花白,慈眉善目中透着智慧的光华;年轻人则双目炯炯,神采飞扬,尽显锐进锐取之心。他们或背书篓,或提酒壶葫芦,显然是一群趁着春日尚好、结伴踏青郊游、访名山论圣贤的雅士。此刻一个个仰着头,脸上皆布满了好奇。 “那……那是何人?”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文人指着瀑布问。 “寻迹山水之间,气度不凡。”旁边的同伴也是啧啧称奇,心中顿生好感,大声开口: “咦?这位小友,亦是我书林同道乎?如此登临绝险,慕山水之意,当非俗流。我等一行正欲去前方古亭小憩,煮水烹茶,共论圣贤经义以启山林之兴,可愿移步一叙?” 老者话音未落,旁边那浓眉大眼的年轻文人已按捺不住兴奋接口,语速快如连珠:“山水绝境遇风仪人物,同去同去!适才我方与沈兄论‘格物’当先还是‘明理’为急,正是难分轩轾之时,小友登临险峰,观山览水,想必胸中自有丘壑,正好为我等解此歧途之困!” 面带平和微笑的清瘦文人无奈摇头,似觉得同伴太过性疾,言辞略嫌莽撞,却也未反驳邀约之请:“相逢即是有缘,兄台雅兴不凡,不若下来同饮一瓢山泉?” 好一群快意激辩、性情真率的文人雅士。苏照归看着眼前这群充满书卷气象的旅者,心中瞬间已定下诸多方略。 他拱手为礼,姿态从容有度,面上随即露出温雅又带着一丝恰逢其会的庆幸笑容——这笑容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眉宇间那深藏难掩的疲惫与刚历生死的深沉: “各位贤友雅聚于此殊为有缘,在下亦是循山水之灵、慕天地之道而来,攀登已久,精神欠佳。能得诸位盛情相邀暂歇,共论先贤至理,不胜荣幸之至!” 他的姿态谦逊却不卑微,言辞恳切自然,话语间不着痕迹地解释了此刻略显苍白的状态,仿佛真是一个在此偶遇、心无所碍的旅人。 此刻,春山含笑,溪映翠微。关乎生死、关乎云九成的巨大谜团,都被牢牢锁在这份温和谦恭的书生假面之下,悄然融入了这幅春日踏青、文人论道的悠然画卷。
第61章 六〇 其辩是枷 将名节奉上神坛的可…… 六〇其辩是枷 苏照归斜倚青石, 听着周遭几位书生逸士高论经义。清风盈袖,带来片刻闲适。 他心神微沉,一缕意识进入系统空间。 之前幽暗的【洞冥青霄笺】, 此刻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一道道清晰的南国地理图志、历史脉络、军政要闻,涌入他的意识。这不再是任务开启时模糊的危机预警片段, 而是对这个名为“南朝”的世界的详实揭露。 “洞冥青霄笺”不愧是橙色道具。 [世界背景·南朝] [政体:帝号“理正”, 偏安一隅,南安为都。靖都之变余祸未消,二帝北狩之耻如悬顶利剑, 举国以“雪耻”为念,然中枢只求苟安。] [强敌:北国铁骑雄踞江北,虎视眈眈,视南朝为待宰羔羊。“岁币”难填其欲壑, 战争阴云常年笼罩。] [军队:主战军(北岸御营、鄂州精锐)为昔日抗北老将根底,然老将皆亡故或病退, 军务停滞, 仅维持日常运转, 锐气尽失。] [主和军(建都驻扎军、镇江府水师)的两支部队名义上由新锐将领统帅,然皆由昏聩君王与当权奸相(名罗桧)所擢升。统帅奉行“求稳”之旨, 不敢擅动, 恐触及朝廷忌惮, 唯不出差错, 实为庸懦守成。] [战将凋零:素有武略、敢战敢言的将领, 或被明升暗降剥夺兵权,或遭诬陷解职流放,主战一派在朝堂几近销声匿迹。] - 苏照归心头愈发冰冷。这是一个积弱危殆的半壁江山。 恰在此时,一位须发微白、气质儒雅年长文士(老者姓沈, 似是众人之首),悠悠道: “江南水土丰沃,文华鼎盛,我辈于此幽谷清谈,得天地灵性,亦是为将来济世安邦积攒心力。”他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直沉默旁听的苏照归,话语温和却暗藏试探,“这位贤弟,观之器宇非俗,想必见闻广博。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苏照归瞬间警觉。这看似随意的问询,实则是在探测自己——一个形单影只、却气质不凡的陌生人。此界人心险恶,云九成替死之事犹在眼前,苏照归即刻敛去眼底精光,作揖苦笑,姿态恭谨低调: “老丈谬赞。在下苏燧,本是山野粗人,因家族微隙远避至此,只求寻一安身清静之所,躬耕垄亩,诵经养性,于这朝堂鼎沸、沙场喧嚣之事,早已万念俱灰,不敢妄言国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历孤身的突兀,又借“远避”“万念俱灰”申明了避世隐居的立场。 “哦?”沈姓老者捋须一笑,眼底仍有疑虑,但紧绷的氛围显然松了几分,“倒是有古隐之风。”他随即转向众人,扬声清晰:“既然如此,今日山泉之会,我等便只论圣贤微言大义,品山水诗赋文章。此乃清雅之所,莫谈世俗国事纷扰,方不负这片刻逍遥。” 众书生纷纷附和,重新拾起方才的玄学辩题。苏照归表面附和,心如明镜:“莫谈国事”——这份刻意的超脱,本身就是对南朝积弱现实的无奈与恐惧。 他目光敏锐地扫过在场众人。除了沈老者和两个沉稳内敛些的,大多衣着虽略显简朴但仍不失清雅,面庞不见风霜。他们能在此优游论道,与这积弱偏安的局势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念头在苏照归心中飞快闪过: 连新科状元云九成都落得那般下场……这些并非顶级豪门出身的文人却还能在此清游享闲,只怕正是这种‘不问世务’的避祸态度,加上他们必然与某些掌权大佬或家族有着或深或浅的交好之故吧? 洞冥笺柔和的光芒在他意识中微微闪烁,引导着他继续接收更深层的信息流: [文举内卷:越逢末世乱象,仕途越求稳。无数寒窗士子指望一纸金榜安身立命、保家护族,竟相争抢少得可怜的官职名额,竞争空前惨烈。] [武举奇路:文举通天路窄。武举虽凶险但亦有‘捷径’,尤其若能投入如今得势的(即前述被昏君奸相提拔的将领)麾下谋职,不失为一条另辟蹊径的升官之路。] 泉边论经的风向也悄然转变,方才争论《论语》“忠恕”之解的一位年轻书生,似乎是被问住了,或是被对方讥讽得有些面红耳赤,情急之下竟脱口将话题引入了现实: “哼。空谈仁义有何用?当今之世,便是圣贤重生,也得屈尊考量。譬如这取士之道,文举何其艰难?多少满腹经纶的才子皓首穷经不得一第?倒是听闻那武举……”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姓老者厉声打断:“住口!” 老者虽严厉,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与忧虑。 “武举如何?考了又如何?还不是要去舔那些缩在江后面的将军们的靴子?”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葛布短褐,肩上还扛着简陋锄头的农夫,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小径岔口。他脸上布满鄙夷与不屑,目光灼灼地扫过这群书生:“一群胆小鬼。懦夫!” 刚才言语出格的那位王生涨红了脸,怒斥道:“你这粗鄙村夫,懂什么?” “我懂什么?”农夫放下锄头,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胸膛,声音铿锵:“我孙老三,也曾寒窗读了几年书。可眼看这世道,读书人只敢高谈阔论,躲在书斋山野清谈学问。有几个敢去朝廷大殿、在官家面前直言敢谏,戳破罗相爷和他的走狗祸国殃民?”他目光转向苏照归和那群书生,“又有谁真敢提着兵刃,去北边真刀真枪拼个死活?” 他言语中的悲愤直击人心:“你们考中了,怕不是和那些坐在军帐里、连一步都不敢过江的将军们一样,做个缩头乌龟的官儿。保自己荣华富贵罢了!”他狠狠啐了一口:“我这粗人。种地收粮,打粮养人,好歹算干了点养活命人的实事。不比你们强?” 这番直白的斥责犹如滚油泼在水上。年轻气盛的书生们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刚才提武举的王生,气得跳脚: “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非为寻个清白的官身作平台施展抱负,你以为我等愿意蹚这浑水?你怎知他日出路,我等不为朝廷分忧?不为北复河山尽力——!” “朝廷?那个连新科状元都送去北边喂了狼、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的朝廷?”“孙老三嗤笑一声,言语如同毒箭,“你们说的云九成。好一个状元郎!敢说话!还不是被那姓罗的宰相塞了张破文书,硬送到北国去了。结果呢?死在异乡他国。尸骨无存!” 众人皆知状元出使之事,听农夫提起,脸色皆是一黯。 王生等人还想反驳,却被“云九成之死”的事实堵得语塞。场面愈发激烈,一个心直口快的书生怒道:“那你自甘堕落当个泥腿子,又有何出息!” “强过尔等空言误国。”孙老三梗着脖子吼道。“懦夫!” “你这泼皮!” “蠢汉!” 叫骂声中,双方越靠越近,怒目相对,那王生冲动之下伸手似乎要去推搡孙老三。沈姓老者竭力呼喊阻止,却已压不住场中火气。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骤然闪入双方之间。速度之快,如同瞬移,只在众人视网膜里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正是苏照归。 他以奇诡灵动的【踏雪】身法,于方寸之地挪腾闪烁。前一刻还在孙老三左侧轻轻一挡,借力将他撞向一棵树稳住身形,卸去前冲之势;后一瞬竟已荡至王生身前,手臂衣袖如拂尘般在其手臂关节处不经意一搭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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