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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宋清晦虽早有预感此子不凡,但亲耳听闻其自承身负武功,还是有些意外。 “还请座师一观。”苏照归不再多言。他目光如电,骤然扫向墙角一只半人高放置弃烛的石灯幢。足尖在积雪之上一点,身形竟如鸿鹄般轻捷滑出数丈。 只闻“嗤”“嗤”两声微响,苏照归的身影在那石灯幢间一掠而过,几乎看不清动作。等他倏然飘回宋清晦面前站定时,手中已多了两段刚被削断、犹带着几分雪痕的粗厚枯枝。再看那敦厚的石灯幢,表面竟被君子剑锋刻下了一个遒劲的“安”字,入石三分! 这兔起鹘落、举重若轻间显露出的身法和剑技,绝非“微末技击之能”!宋清晦纵然不通武艺,也知其非凡,眼中震撼难掩:“你……你这本事……竟深藏不露至此?” 苏照归将枯枝轻轻掷于雪地,躬身道:“仓促间难尽全功,聊以薄技安座师之心。学生习武只为强身健体,护身周全,绝无示人之意。”他抬起头,眼神澄澈而锐利,话语中带着沉痛的前车之鉴:“更不敢担那‘文武双全’的虚名!” 他的未竟之言,宋清晦内心自然明白: ——当年名动天下的云九成状元郎,亦曾因“略通武技防身”,而被当时的主政罗相,亲口赞誉’如此栋梁,必可当大任‘。结果呢?一道险恶北上使节之命……便是绝命的开端。 只听苏照归的声音在薄雪中说:“学生不欲以此技现人……故而恳请座师,今日园中所见,乃是学生迫不得已以安师心,切勿告于第二人知晓。” 宋清晦深沉点头,愈发暗赞眼前这丰神如玉的青年:不仅身怀卓绝之能,更难得拥有远超其年纪的深沉心性与对朝局世情的洞察力。为了避祸,竟能如此谨慎地将锋芒深藏于锦绣文章之下。信任油然而生。 “好孩子!好!你心思之周密,虑事之深远,更在你那惊世才学与武艺之上!” 宋清晦的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嘱托:“老夫信你此行,自能护持己身!虞琨那里……一切就托付于你了。老夫会即刻回去备好书信与寒衣。” 宋清晦甚至隐隐觉得,此番江北,或许这个不露锋芒的苏燧,能带去比信件衣物更多的东西。 “定不辱座师所托!” 苏照归深深一揖。 - 数日后,冬至已过,新年未至。南安城沐浴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琼枝玉宇,银装素裹。 官道蜿蜒,山峦如同披覆着沉重铁甲的巨人,沉默矗立在铅灰色的苍穹下。一匹快马载着肩负秘密任务的青衫解元,苏照归的身影很快被漫天席卷的碎琼乱玉吞噬,只留下一条渐渐被风雪掩埋的深深蹄印,延伸向那片被阴云和兵锋笼罩的朔雪江北。
第66章 六五 其风是萧 “舌退雄兵” 六五 其风是萧 北风雪地, 刮得旌旗猎猎作响。两万北朝铁骑驻扎在不远处的河滩原野上,营盘连绵,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相比之下, 南朝使团驻扎的驿站连同护卫的一万军士,显得局促而紧绷。 营房深处, 一间被炭火烘得微暖的偏室。虞琨卸下了冰冷沉重的半身甲, 只着软甲,正小心折叠着舅父宋清晦托苏照归带来的厚实寒衣。他摩挲着衣料上密实的针脚,紧绷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柔软。 “舅父大人身体可安好?京中局势如何?”虞琨声音低沉, 视线依旧落在寒衣上。 “座师身体尚算康健,只是忧思过重,鬓角添霜。”苏照归坐在虞琨对面,平静答, “尤其心系将军安危,反复叮嘱务必将衣物书信带到。至于京中……”苏照归声音微顿, “朝堂之上, 为江北之事吵翻了天。主和派哀声遍地, 主战派难掌大局。坐议立谈者众,临危任事者寡。座师……心中亦是苦闷。” 提到京中乱象, 虞琨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讥诮, 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覆盖。他轻轻叹口气, 将寒衣置于身旁, 目光这才抬起, 如同鹰隼般钉在苏照归脸上:“苏解元不远风雪,穿行险地送来家书衣物,这份情,虞琨承了。只是……” 他语气陡然转冷, “苏解元绝不仅是为送衣送信而来吧?” 苏照归沉着回应:“校尉机警过人。不错,苏燧前来,是为一探究竟。不才发现了城郊义庄一具尸体……此事关乎一桩生死谜案。校尉若知内情……” 苏照归凝聚精神,在识海中以凌云笔的“意乱”功能,书写“告”字。 然而识海中系统骤然响起冰冷的警告:【目标意志凝铸!超“意乱”可触及阈值!强制发动可能导致精神剧烈反噬!】 虞琨眼中暴射出凌厉的惊光,蓦然抓起手边剑柄:“义庄……生死谜案?” 他声音冷得像冰,“阁下身份成谜,贸然质问军机密事,更显得……其心可诛!你究竟是——” 就在杀机几乎凝成实质的刹那,门外忽地响起急切的脚步声和一名军士略带喘息的禀报:“报!禀虞校尉,吴大帅急召诸位将军、王正使,中军大帐议事。北营那边,萧兀台又遣使来催了,情况紧急!” 虞琨眼中的杀气瞬间褪去大半,但那份深深的戒备丝毫未减。他冷哼一声,霍然起身。 苏照归趁那传令兵尚未推门进来的瞬间空隙,极快地将一缕极其微弱的“意乱”之力指向门外。 与此同时,苏照归状似随意又略带急切地道:“既是大帅急召军议,军情如火,耽搁不得。我这里的事,若您不便……我便一同过去吧?” 那传令兵目光在苏照归脸上掠过时,被“意乱”之力微染,几乎不假思索地便点头应和道:“大帅说过苏解元……是可在旁……校尉,请吧。” 苏照归暗暗确认,证实凌云笔本身可用,只是虞琨此人着实志坚难撼。 虞琨眉头紧蹙,深深看了苏照归一眼,目光在苏照归和传令兵微显茫然的脸庞之间飞快扫过,知此刻决不能轻纵苏照归,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跟上!” 他不再多言,率先抓起头盔大步走出房门。苏照归紧随其后。 营盘内气氛比屋外更冷。巡城营校尉虞琨一身风尘仆仆的军甲未卸,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地扫过刚从北朝使节大营回来、面如土色的正使王大人。后者捧着暖炉,杯中的热水却丝毫暖不了他僵硬的手指,声音带着疲惫和惶恐: “北国四殿下萧兀台实在难谈。”王大人叹息着,声音干涩,“不仅一口咬定要将岁币从七万增至十万,竟还要我们将国书中‘纳’改为‘献’。一字之差,天渊之别。声称三日之内若不应允,便是南朝无信,纵兵南下,玉石俱焚。他……他带来的那可都是麾下最精锐的铁浮屠和拐子马,就在河滩外虎视眈眈啊!” 一旁须发花白、体态略显臃肿的主将吴真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十万两加上‘献’?这这这这如何使得?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四殿下就真没半点通融余地?” “通融?”王大人苦笑,脸上皱纹更深了,“那位四殿下,是北朝出了名的鹰派,嗜战如命。他只说,要么献币称臣,要么破城自取。三日一到,便是雷霆之威。而我们……” 他看向驿馆窗外那片军容散漫、士气萎靡的南军营盘,“将军,你看我们的将士,未经战阵,怎是那虎狼之师的对手?” “朝廷的旨意呢?”另一位副使急切问道,“三日期限,连传讯回去都不够啊。” “朝廷?”王大人脸上的苦意更浓,“朝堂上也吵翻了天……有声嘶力竭要求立刻应许的,免受兵燹;还有那帮惯常跳得凶的——咬牙不愿辱国,呼吁一战雪耻。最终传给我等的只有两个字:‘拖延’。” 王使节猛地将杯子顿在桌上,热水溅出些许,“拖?两万精骑虎视眈眈,如何拖?拖得了一时,拖得了三日?到时候那北朝四太子不耐烦了,我等便都成了祭旗之物!” 此言一出,营内一片死寂。炉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吴真霖的脸色从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绝望的灰败,他看向虞琨,像是在寻求一根稻草: “虞校尉,你……你刚从那边巡营回来,以你看,若不答应,当真是没半点转圜了?” 虞琨神色冷峻如铁,迎着吴真霖惶惑的目光,沉声道:“将军,末将以为,一味示弱求和,只会让豺狼胃口更大。他们欺我南朝军容不振、朝廷懦弱。此时若立刻回复拒绝条件,并示之以同归于尽之决战决心,让那萧兀台知晓我们骨头虽软,但若逼急了,临死也要崩掉他几颗牙。如此,或可逼其心存忌惮,不敢轻启战端,再图周旋。若在此允了,消息传回朝廷,那些骑墙的衮衮诸公必然顺水推舟,全都软了膝盖点头。我南朝的脊梁就彻底断了!” “拒绝?并示以决战之心?”吴真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跳起来,“虞琨!你好大的胆子。万一激怒了四太子,他真挥师掩杀过来,这里立刻便是尸山血海。这一万将士的性命,谁来担待?!你担得起吗?” 虞琨毫不退让,目光扫过众人颓然神态,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底气:“不担后果是立刻倾覆。担了后果,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末将愿亲自为使节,前往北营递交拒书,并告萧兀台:南朝虽弱,亦有守土之责,若强加屈辱,唯有决死一战。我营中将士,人人怀必死之志!” 这番话铿锵有力,带着金石般的决绝,却像重锤砸在吴真霖头上。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去?你就这般不顾自己死活?好,就算你悍不畏死,你去了,营中这些兄弟怎么办?谁来统帅?谁能顶得住那铁蹄的冲杀?”他厉声喝问着厅中诸人,“你们谁有这个胆量?说啊!” 无人应答。使团官员面无人色,军中副将低垂着头。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 虞琨拳头紧握,指甲几乎陷入掌心,眼中光芒明灭——他赤心营的身份隐秘,此刻暴露绝非良时。营中尚有诸多事待他料理。纵他有那不能言说的隐秘底气,这软骨头铸的军营里竟挑不出一个像样的使节,如何能成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将整个营房彻底冻结之际,一个清朗却不失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将军,虞校尉,若是信得过,晚辈苏燧,愿充此使节,代将军一行北营。”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角落的青衫书生苏照归身上。吴真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苏解元?你赴营斥责拒国书?面对那杀人如麻的萧兀台?”吴真霖声音都变调了,“苏解元,你莫不是读书读糊涂了?那是龙潭虎穴。那萧兀台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你去,与送死何异?” 虞琨也猛地抬眼盯着苏照归,眼神极其复杂,里面充满了惊愕、审视,还有一丝更深的怀疑——这书生来历本就神秘,此刻竟主动揽下这必死的任务?他是真不知死活,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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