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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竹忽然握住他的手:“那里。” 他示意之处为官府旁边的一家并未开业的食肆,沈慕林凝眸许久,才瞧出在柱子后藏着的小小身影。 小姑娘发为垂髫,应是尚未及笄,一身白衣,腰间系着一年头已久的香囊,面上以轻纱遮掩,一双鹿似的眼,不时向外探头。 沈慕林观察一阵,发觉她应是紧盯着官府大门。 “她是……” 沈慕林尚未说完,小姑娘已经跑到了他跟前,竟是直接唤出了他们的名字。 “跟我走。”小姑娘说罢,头也不回往巷子里走,似乎认准了他们就跟过去。 沈慕林与顾湘竹对视一眼,随之跟上,不过也分出些神留意异样。 小姑娘瞧着年纪小,身量小,步伐却很是迅速,七拐八拐弯弯绕绕,于一处深宅大院前定下。 沈慕林算着时间,大抵用了一柱香,再算方向,此处应是城东偏离码头,为最富奢之处。 小姑娘敲敲院门,沈慕林注意到她敲门姿势与幅度,是有着规律,看来府中所住之人很是谨慎。 门被推开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人堪堪挤进,院门便被关上,甚至上了门栓。 “二位请稍等,”侍女将他们引入正厅,“夫人正在礼佛。” 一行侍女将茶水糕点放于桌上,皆是城中最时兴的花样,待放下后又一一离去,领路的侍女不见踪影,方才那小姑娘早就没了踪影。 沈慕林微微倾身:“你猜想这是何处?” 他眼中满是狡黠,目光落于顾湘竹唇间,两人几乎同一刻开口:“罗夫人。” 他们曾听黎夫人与黎禾讲述,罗夫人,便是黎非昌生母,自黎家大公子落水离世后,她便长居佛堂,再不见人,之后更是搬出府邸,只做那名义上的黎家主母。 长久以往,外界更是没了多少她的消息。 沈慕林微蹙眉心,黎家昨夜被封,罗夫人今日便要见他们,可她与黎家可谓是生分已久…… 顾湘竹轻轻碰了碰沈慕林搭在桌上的手,沈慕林朝他笑了笑,渐渐安定几分。 一盏新茶不见热气,门外才传来声音,竟是方才引路之人去而复返,她无不恭敬道:“夫人请两位郎君后堂用膳,这边请。” 沈慕林面上不显,早在心中转了个囫囵,却仍品不出罗夫人用意,顾湘竹先一步起身,朝他伸出手,沈慕林回神,抱怯一笑。 这处宅院是为二进,虽说地方宽敞,却有些空荡,穿过幽静连廊,再过花园,行走十余步,便见一敞开的屋门。 屋内有一头发花白的夫人,方才寻他们的小姑娘正趴在那夫人膝上浅眠,满脸的憨态可掬。 桌上半荤半素,很是分明。 侍女轻声禀告,小姑娘伸了懒腰,慢吞吞坐到满是荤菜那一侧。 罗夫人不见笑容,只道:“沈掌柜,顾秀才,请入座。” 她一身罗裙,只着黑白两色,花白发间也仅有一根素色玉簪。 沈慕林瞳孔微缩:“罗夫人安好。” 顾湘竹亦作揖行礼。 罗夫人挥了挥手,两人不再客套,这便入了座,罗夫人朝侍女点了头,不多时,那侍女便捧上来一匣子。 “二十余年,和他有关的都在这儿了。” 沈慕林直觉匣中之物绝不普通,他小心翼翼打开,最上方放着的一个瓷瓶,瓶口似有血迹,因着时间太久,已然暗沉。 顾湘竹轻手轻脚将瓷瓶取出。 瓷瓶下方放着写了人员姓名生辰年纪的纸张,由上至下新旧不一。 沈慕林一一翻开,直至看见一人。 黎明盛,泰兴七年四月初九,一十五岁。 沈慕林恍然大悟,什么生辰年纪分明是死于何日何年。 那么多页纸张…… 顾湘竹忽然握住他的手,沈慕林看着他的动作,这一页下竟还有一页,只是时间太久,贴合在了一处。 两页纸贴得紧,又有了年头,他们用了些力气才小心分开。 至看到这一页的内容,沈慕林几近愣住,如此朗日,他竟觉出些冷意。 “夫人……”他捏着最后那页纸,“您想告诉我们什么?” 罗夫人目光留恋于那页泛黄的纸,隐隐露出些柔和,许久,她才轻声道:“我曾有两子,世人皆知明盛离世,不知我那昌儿,先其兄长辞世。” 那纸上所写之人,姓黎名明昌,于四岁那年,即泰兴六年,寒月十八离世。 “没有父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他一场发热后,我便觉出异样,可我原未放在心上……于是便害了我的儿、还害了玥姐儿。” 似是察觉到罗夫人的悲戚,小姑娘挪到罗夫人身边,轻轻搂住罗夫人肩膀,整个人依偎在她身上。 “母亲,玥姐儿很好,玥姐儿陪你。” 罗夫人扯出些笑容,轻柔地顺了顺玥姐儿蹭乱的头发:“和玉姐姐玩一会儿,去吃点东西。” 玥姐儿不太开心,嘟起嘴来,罗夫人便安静等着,不稍片刻,小姑娘便哄好了自己,又亲了亲母亲,才依依不舍离开。 “我听闻他同那道士回来,知晓要出大事,可我……这些算不上证据,但愿能有些许线索……我只能做到这些,救不下他们……玥姐儿不知瞧见了什么,一夜间便成了这样子……我再不敢留在黎家……” 沈慕林轻声道:“多谢夫人,这些线索我们会转交给唐大人。” 罗夫人抿唇许久,缓缓点了头。 沈慕林问道:“夫人可有笔墨” 罗夫人道:“玥姐儿喜爱写字,家中常备纸墨,那处就是。” 她指了指里间。 沈慕林微微颔首:“夫人稍等片刻。” 罗夫人无暇顾及,只点了点头,便将视线转到专注摆弄瓷瓶的顾湘竹身上。 “这瓶子可有异样?” 顾湘竹抬眸:“此瓶为何在匣中?” 罗夫人:“玥姐儿那夜受了惊吓,一直抱着这瓶子,哄了一夜才肯松手,我不知是什么,亦不曾在家中见过。” 顾湘竹又问:“玥姐儿那晚去了何处?” 罗夫人:“她临了字帖,约了她三哥去找黎风云。” 顾湘竹将一页页纸张收好,又将瓷瓶放回匣子,合盖上锁,轻声道:“夫人,这些很有用。” 沈慕林恰好收了手,两人不再多留,此匣内装着过往冤魂,他们不敢停下。 罗夫人怔坐在桌旁,日光恰被爬满藤蔓的连廊遮掩,她望着屋外,日子长啊长,也分不清昼与夜。 玥姐儿不知何时进了屋:“母亲,这是谁?” 罗夫人顺着声音看去,桌上一幅人像画,娃娃脸,杏圆眼,畅快又自在笑着。 她轻轻摸上那双分外清澈的眼睛。 她的孩子,本该是这模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添了两个时间,不影响看。 (比个心~)
第152章 旧案 沈慕林与顾湘竹直奔小院,这匣子过于显眼,内存之物又十足重要,若所存之物可信,二十余年来,于黎家丧生之人不计其数。 “这些人难道没有亲人来寻?”沈慕林拧着眉心,实在无法平静,“就算全是孤苦无依者,也不该早早丧命,于尘世间消失匿迹,无人知晓,他们到底视人命为何物,视律法又为何物!” 顾湘竹同样不忍,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人为数不多留下的信息,想从中再看出些什么。 沈慕林忽而想到什么,攀住顾湘竹胳膊,声音也染了些颤意:“罗夫人讲至亲不会察觉不到孩子的变化,黎风云他……” 他并未说完,黎非昌样貌无甚变化,若只是芯子换了人,黎风云又疏于亲子关系的经营,不知晓也有可能,如此也算不上至亲,可若是看得出来,却不在乎,那实在是有些可怕。 顾湘竹轻拢起他的手,于唇边轻吻一下,沈慕林恍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在其中沉浸太久。 “林哥儿,你觉得罗夫人所言是真的吗?” 沈慕林怔然,才意识到一个人若是性情大变,身边之人往往会往其受了刺激上或是中邪上想,并不会觉得是被换了芯子。 “你觉得是假的?”沈慕林反问道。 “非也。” 顾湘竹道:“罗夫人有两子,黎家年少这一辈皆从‘明’字,可他却去了‘明’改为‘非’,改名一事,要亲自递文书过官府,且要审核来历,确信并非他人代行,亦要询问缘由。” 沈慕林紧握双拳:“你是说……更名一事,陈修远不会不过问黎风云,他……” 他方才所问之事,大抵有了答案,只是没有实证,并不敢确信。 还是需要再去见一见罗夫人。 顾湘竹道:“且他此次被捕,是否轻易了些?” 沈慕林一顿,忽而扯住顾湘竹的袖子:“府学内学子众多,更有许多各州县乡镇的拔尖之人,若要行事方便,岂非更好选择,再者他又何必暴露,明明只需待你考完更换策论词赋即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难道不是更加安全?” 顾湘竹面色严肃:“若主谋者是苍山呢?” 他们从前将视线放于黎家之上,以黎非昌黎风云为首,家中老道出谋划策或是提供药物,是以利相诱。 可若是恰恰相反呢? 苍山以黎家为遮掩,有所图谋,对黎风云以利诱之,正因此他才无视黎非昌变化,亦不追查长子死因。 沈慕林目光流于远方,眼中不见色彩,声音亦缓而轻:“若是他……又为何要谋取你我之性命?” 他们确信那日雨天与苍山是初次相见。 此事仍存疑惑,一日寻不到苍山,怕是一日便得不了解答。 不过好在如今黎家已无翻身之力,单凭苍山一人,于府城这处,翻不出什么风浪,只是若久久寻不到人,无异于放虎归山,但这人滑得很,亦有易容之术,并不好寻。 天色渐暗,两人才察觉出些饿意,正想着要吃些什么,便闻见些饭菜香气,沈慕林看向门口,乌尔坦拿了好大一食匣,迈了进来。 “唐叔还真是神了,他们猜你们在此处等着,果真如此,瞧瞧,这便是要我给你们带的。” 乌尔坦边说着边开食匣,高高三层,炒菜与汤羹皆有,另有一指高的白玉瓶子,随着乌尔坦拆开瓶塞,飘出些果酒的清香。 “葡萄酒?”沈慕林道。 乌尔坦笑了两声:“你还真是见多识广,只此一瓶,叫你们尝尝鲜。” 顾湘竹领了好意,又问:“唐大人何时回来?” 沈慕林亦将注意力从那一桌吃食上挪开,望着乌尔坦,神情恳切。 乌尔坦捏了捏手:“稍等,稍等。” 话音刚落,唐文墨便从侧门走入,他换了便衣,连胡子也一并刮去,瞧着好生儒雅,他爽朗大笑:“此事得以解决,你们二位功不可没,我定会如实禀告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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