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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刻剧毒初解,气血翻腾,脉象混沌一片,一时难以辨明究竟,还需再等片刻。 窗外,一道灰影借着渐深的暮色,自后院窗棂间无声掠过,几个起落便融入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章 皇宫 御书房内,更漏单调的滴答声,衬得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愈发清晰。 沉郁的龙涎香与另一种厚重、挥之不去的药味死死交缠,弥漫在几乎凝滞的空气里。 谢承续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厚重的玄色大氅裹着身躯,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他垂眸批阅奏折,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却微微泛着青白,似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太傅王成已在下首站了许久。 老人家须发皆白,身形清癯,此刻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陛下,”王成终于再度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先帝驾崩后,您以守孝为由,三年不纳妃、不选秀。如今三年之期将过,明年开春......是否该筹备大选了?” 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准”字上氤开一小团污迹。 谢承续没抬头,只淡声道:“太傅难道不知,那些接近朕的女人,如今都在何处?” 王成面色不变: “那些皆是雍王派来行刺的死士,死有余辜。即便陛下不动手,老臣也绝不会手软。” 他上前一步,花白的眉毛拧起,“陛下莫要再用这些话来搪塞老臣。皇嗣关乎国本,后宫长年空悬,恐会引起朝野动荡,给雍王可乘之机啊!陛下!” 谢承续终于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本该明亮,此刻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看向自己这位亦师亦父的老臣,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认真:“老师,朕身上这‘万花毒’,昨夜又发作了。” 王成瞳孔骤然一缩。 “整整两个时辰,”谢承续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神智混乱,嗜血杀戮,形如饿鬼。这次,朕拆了半座偏殿,伤了十三名试图靠近的暗卫。” 他微微偏头,看着太傅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您说,这般情形下,后宫是有人好,还是空着好?” “雍王......雍王!”王成的声音颤抖起来,混杂着滔天的怒火与深切的疼惜,“这丧尽天良的孽障!他究竟是从何处寻来这般折磨人的毒药!” 他急急追问,声音拔高,“太医院呢?那群饭桶,还没有研制出解药吗?” “没有。” 谢承续已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被污损的奏折上,语气漠然,“别说解药,便是压制的药,效用也快尽了。” 他提起笔,在污迹旁另起一行,写下新的朱批,“太傅且歇歇吧。待朕解决了雍王,便把宗室里适龄的孩子都抱进宫来,让您来办一场‘大选’,可好?” 这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的调侃。 王成却笑不出来。 他向前又凑近几步,几乎要贴到御案前,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恳切: “陛下......老臣知道您苦。可您莫要全然抗拒这男女之情。若有个人,能知冷知热,与您同甘共苦,那份慰藉,是想象不到的......” “够了!” 谢承续猛然抬起头,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淡彻底碎裂,被触及逆鳞的烦躁与不耐如冰下暗流翻涌而出。 他盯着王成,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受这万花毒摧残多年,朕的身子早已伤了根本,碰不得女人。太傅,可听明白了?” 话音落下,王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震惊、痛惜,以及一种近乎天塌地陷的难以置信层层堆叠。 那神情,仿佛亲眼看着自己毕生心血在面前轰然粉碎。 承续,承......续...... 哈! 谢承续心底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旋即被更深沉的疲惫吞噬殆尽。 他不再看太傅,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笔下的奏章。 仿佛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不过是句寻常对答。 御书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余更漏声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王成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化作一种近乎释然的沉思。 他捋着雪白的胡须,眼神重新聚焦,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老师......只是疼惜您独自忍受这非人煎熬。”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既然女子不行......” 他顿了顿,像是要凿穿某种无形的壁垒,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男子,也未必不可。” 谢承续批阅的动作彻底僵住。 王成却似打开了闸门,语速渐快,目光灼灼: “京中子弟,亦有出众者。有如镇国大将军之子,身形矫健,英武过人;有如今科探花郎,才貌双全,风姿柔美;再如礼部尚书家那位公子,端方秀雅,品性纯良.......” “.......” 谢承续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自己那忠心耿耿、此刻却仿佛被妖邪附体的太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难以置信...... 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正口若悬河为他罗列“京中男色”的老头,是否还是那个教他圣贤书、助他平叛乱、辅他定江山的帝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福如海躬着身,碎步快行入内,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诡异凝滞的氛围。 他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径直走到御案旁,无声呈上。 谢承续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接过信,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语,苍白的面色倏然一沉,随即竟又浮起一丝奇异的、冰冷的兴味。 他霍然起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走到仍在沉吟、尚未从“荐才”状态中脱离的王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抬手,重重拍了拍老臣的肩膀。 “太傅,”年轻的皇帝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带着两分意味深长的温和,“朕竟不知,您对京城各府子弟的......‘姿容品性’,竟如此留意。下次宫宴,朕定让皇后......哦,朕忘了,后宫无人,那便请太傅夫人帮忙安排,务必让您老,满、意、而、归。” 他满意地看到王成的眼睛瞬间瞪圆,老脸涨红,胡须颤抖,一副“陛下您怎能如此曲解老臣一片丹心”、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的模样。 “现在,”谢承续直起身,脸上那点虚假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与不容置疑,“朕有要事,先行一步。太傅,自便吧。”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悲愤欲绝又气急败坏的“陛下!老臣何辜啊......”,他大步流星,径直朝御书房外走去。 “备车。” 他低声对候在门外的福如海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宫门,融入市井街巷的喧嚣。 当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裕丰典当后巷时,谢承续已换下那身玄黑龙纹常服,脸上覆上了一张饰金面具。 第5章 药人 裕丰典当的后院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地上尽是斑驳树影。 谢承续负手立于院中青石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玉佩。 那块质地并不上乘的玉石,在他指间驯顺地转动腾挪。 繁复的雕纹在白皙修长的指节间时隐时现,竟也流转出一种近乎禁忌的、幽秘的美感。 玉石内里那些不通透的絮状瑕疵,在光线下绕着苍白肌肤隐隐浮动,倒显出几分高深莫测,遥不可及。 非玉贵重,而是执玉之人可令凡物生辉。 掌柜躬身立在三步之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气不敢出。 另一侧,一个身形如标枪般挺直、气息几乎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正是龙影卫首领,影风。 “确定是雍王府的进出信物?” 谢承续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回主子,千真万确。” 影风声音低沉平稳,“此玉所刻秘纹,与雍王麾下亲卫及少数心腹所持令牌纹样一致。只是此玉低级,凭此物,仅可于夜禁时分,通行雍王府西侧角门。” 谢承续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花纹,面具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里面那个,是谁?他为何会有此物,还拿来典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死当。” “回主子,”影风头垂得更低,“当物者乃吏部尚书温叙言之长女,名唤温子苏。据暗桩记录,此女近年常着男装自温府角门出入,尤以一套黑红旧装为甚,身形特征吻合。至于她如何得来此物,又为何典当,详细内情尚需探查。请主子责罚。” 掌柜在一旁听得瞳孔骤缩,偷瞥里间的目光满是惊疑—— 那苍白少年竟是女扮男装?! “温叙言之女?” 谢承续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玩味。 一个本该深居简出的尚书府千金,男装掩面,手持雍王心腹方能拥有的隐秘信物,出现在这不问来路的当铺,还要死当。 呵。 脑海中,一张张或妖娆妩媚、或清纯可人、或英姿勃发的女子面孔交替浮现,最终又都一同凄厉地消散在相似的血雾与寒光里。 是巧合? 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还是......有什么别的、出乎意料的东西? 他将玉佩握入掌心,那温润的触感竟隐隐有些烫手。 “你继续查,事无巨细。”他对影风道,随即目光转向那瑟瑟发抖的掌柜,“人在里面?” “是,主子。” 掌柜连忙回答,声音发紧。 谢承续不再多言,抬步便朝那通往里间的月洞门而去。 “主子,”影风在他身后急急低唤,“您身份贵重,此人来历不明,恐有危险,不如让属下......” 谢承续脚步未停,只抬手,轻轻摆了摆。 “朕亲自进去看看。” 里间的檀木桌椅浸在窗棂透进的稀薄天光里,院中古木的枝影如鬼爪般攀上窗纸,清雅的线香浮在空气中。 温子苏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白瓷茶杯已空,指尖搭在自己另一手的腕间。 身体深处的感觉正在变化。 先前在医馆灌下的那碗药,药性与他开的方子并不完全对症,却像是一记猛锤,暂时将那股焚烧般的剧痛强行镇压了下去。 药力暂时压住了那碗毒药带来的焚烧感,却也像退潮般,让这身体深处某些被掩盖的痕迹,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被镇压的痛楚之下,另一种变化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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