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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推着灯笼来回轻晃。 秋良仰头看了会,没太明白。校场上点了许多火盆,照的灯火通明,一盏小灯笼,显得很是微不足道。 林笙拨了拨灯笼:“他看到这个,就会回来的。” 秋良眼睛有点酸,默默地跑去房间抱来了一床薄被,给林笙铺在了马车里。 山中人烟稀少,星辰格外明亮,漫山遍野地闪烁,与寂静的夜幕相反的,则是牢山营里的喑喑呼痛的哀声。 此时半山小楼上,锦衣男子披着件外衫,撩开窗下竹帘,恰好能望见远处的校场。有伤者从昏睡中痛醒,连声凄叫起来,他皱眉听着。 这时,他注意到从旁边小马车上钻出一个人,正是下午所见的那位白衣医者——他去查看了那凄叫的伤者,不知做了什么,呼痛声很快弱了下去。 看完这个伤者,他也没有回去继续睡觉,而是挨个人都查看了一遍,手里还捧着个簿子,边查边写着什么。 其他郎中都睡了,连随性打杂的药僮都支着下巴在打盹,只有他在不同棚子间游走,好似不知疲倦。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 男子回过神来,将手边幕篱再次扣在头上:“你来做什么?” “二爷,山里虫鸣聒噪,给您送点夜宵。”邓校尉谄媚地走了进来,殷勤地给他摆上,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也跟着探长了脖子一瞧。 傍晚一群郎中来了以后,他也听了不少外头的事,就将听到的八卦说给他听。 “那个小郎中啊,姓林,前阵子在上岚县大出风头,不仅重开了六疾馆,还与人斗技。很还会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哦对,听说他跟罗老御医的亲族走得还挺近的。” “罗……”二爷回忆了片刻,似乎想起来一些,“罗院正?我记得他,小时候听……听阿爷提起过。医术不凡,却辞了官,回老家去了,原来后辈到了上岚县落脚。” 邓校尉点头称是,顺嘴又说:“这个林郎中好像是陪他弟弟吧,一起来送酒,他弟弟好奇,下了矿洞想看看模样,结果一直没上来……” 二爷听了一拧眉,转头看他:“伤者还没有全部找到?” 邓校尉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面色一尬:“按名册,营里自己人和劳役,还有十四个人下落不明,加上林郎中的兄弟,总共十五个。” 但能救的都差不多救上来了,再往深处几乎都灌满了泥浆,根本没法挖,就算里头还有人,这么久了,也不可能还活着。 说句不好听的,再找到的,恐怕就不是“人”了。 邓校尉自知当不了什么大将军,被当车轱辘撵来撵去,撵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矿山,带一帮枪都拿不稳的兵蛋子挖矿。 他只是平庸,也不想草菅人命,已带人竭尽全力地去救过人了。 但地下情况复杂,连有经验的老石工都说不能再进了,否则下矿营救的这十几条人命,说不好也要搭进去。 余下的,大概只能等里头水自然排干了,再看看能不能清出尸首来,发点抚恤金,给家眷一个交待罢了。 邓校尉说到这,看他一直往外看,又见他幕篱从不离身,不由想起一些传言,便试探地问:“那个林郎中,听说看病还挺准的,在上岚县看了不少疑难杂症,要不我叫他上来给您也……” 男子许久未说话,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隔着幕篱的语气却变得有几分冷意:“你有做夜宵的功夫,不如去做你该做的事。矿底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微风拂开的幕篱缝隙中,邓校尉无意间看到半只寒潭似的眼睛,和一小块赤红狰狞的皮肤。 “……”他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将头低下,明白这马屁怕是拍马蹄子上了,也不敢多留,连道了好几声“是”麻溜地滚了出去。 窗边,男子又静静待了好一会,才将竹帘放下。 翌日,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天一亮,一队壮兵又被催促着,下矿去挖人。 许是过了一宿,水又退去了一些,施救队伍侥幸又深入了一段,但果然不出所料地凿松了碎石,引起了二次坍塌。不过好在他们反应快,及时撤退了出来,没有人伤亡,还成功带出了几具尸首。 俱用布遮着,陈在阴处。 这些尸首一身烂泥,几乎被泥浆碎石挤压得不成人样,有的半边脑壳都瘪了,有的大腿小腿只有一层皮堪堪黏着。 当时矿底黑布隆冬的,还在渗水,火把摇摇晃晃所以看得不甚清晰,这会儿瞧清楚了,不少背过尸体的,顿时一个折身差点吐出来。 林笙推开围观的人群,一个一个地揭过去,心口一次又一次地缩紧。 直看到最后一张脸,他悬着的心放下的同时,眉头也紧紧蹙起——这几个,是山帮的疤脸那一伙人! 一个矿工拿水兜头浇了身上:“这几个还是死的体面的了,当时挖的时候,还挖出了一条没主的胳膊、半个下巴,别的地方恐怕早被砸成肉泥了。过了他们死的这个石室,再往里是真的进不了了,全都塌了。” 旁边一个小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讶道:“这不是新来的那几个吗,来了十来天,就没有一天好好干活的,我昨天听着一个穹室有异响,就叫他们拿着石板木材去加固……” 有人叫同宿的劳役过来认人,然后对着花名册勾了几笔,对来对去,还是不对:“还是少人啊,还差六个弟兄呢!” “小八他们还没上来……” 一群人嘀咕了一阵,又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尸首这般凄惨死状,还不见人影的小八他们几个,估计连个全尸都不剩了。 明明是夏日,林笙却觉得有些冷。 秋良一眼都不敢错开,一直盯着林笙,跟在他后边,见他走路飘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秋良心里着急,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的耳边哐啷一声,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了一把,及时捞住了差点因头晕从车边栽下去的林笙。 “林医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赶紧把林笙扶回车上,灯笼昏光下,林笙面色在这一摔中显得有些发白。 而且这一扶才发现,林笙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林笙的肩膀在细微地发着抖。 林笙抽出胳膊,钻进了马车里:“我困了,想睡会。” 昨天,无论秋良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入眠,硬生生从漫天星子熬到了天亮,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睡了,秋良心里发慌,却也只好守在外面,不让别人打扰他。 林笙靠在马车上,忽觉后腰有东西硌着,他伸手拿过来一看,是那时做噩梦的时候,孟寒舟用手帕给他包的一个小香包。 他沉默着把这个圆鼓鼓、跟个小馒头似的香包拢进了怀里。 晚上,小统领见确实实在没办法挖出人了,就将最终的名册报了上去,邓校尉看着被圈了红圈的几个姓名,也无奈地摇摇头:“按殉职拨抚恤金,把他们遗物整理了,派人给家眷们送去吧。” “那死了的那个商人?”小统领问,“就是林郎中的弟弟……” 邓校尉一皱眉:“他贿赂守兵擅自下矿,本就不合规矩……”说着他余光瞥了眼对面的二爷,脑子一转,心想这人向来有慈心贤名,琢磨了下,立刻改口说,“从我私账上出些银两,好生劝说,让他节哀吧。” 二爷闻言,下意识向校场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不见那道忙碌的白衣了。 - 入夜,牢山营内的气氛更加低迷了。 林笙蜷缩着躺在马车里,衣服早已变得脏乱,头发也很久没有整理。晒了两天的脸庞已泛出了红意,有些粗糙。 山里夜深露重,就连人的睫毛上都凝着薄薄一层湿痕。 二更天,连草里的虫都歇了,伤员也都睡得迷迷糊糊没了动静。 有个人影撩开车帘,蹑手蹑脚地爬了上来,就见到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林笙。 “怎么睡在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林笙的脸颊,“林笙,林笙。睡在这里容易着凉。” 林笙紧紧皱着眉头,却没有回应。 来人轻轻拨弄了下林笙的肩膀,却怎么也喊不醒他,顿时心里有些慌张起来。他弯腰一手揽过林笙的后背,一手抄过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匆匆地往外去。 林笙在一片颠簸中,从漆黑的世界里苏醒过来,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蹭得满是泥巴和小伤痕的熟悉侧脸。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抬手抚摸了上去:“孟寒舟?” 孟寒舟微喘息着停下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见他醒了,心里松了一大截,但忍不住抱怨道:“你躺在那一动不动,叫也叫不醒,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有那么多房子可以睡,怎么睡在车里,是不是这里的兵卒子欺负你了?秋良呢,秋良怎么也不见人影……” 林笙没有听他说的什么,只看他一侧身子被血染红。 “你疼不疼?” “什么?”孟寒舟低头,没有听清楚。 “下面黑不黑,你看见我点的灯笼了,回来同我道别的吗……还是我也下去了……我怎么下去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若不是孟寒舟抱着他,实在腾不出手来,不然铁定要摸一摸他是不是烧糊涂了,或者也被石头砸了脑袋,他刚放下的心,即刻又悬了起来,赶紧抱着林笙朝校场里走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大夫!”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脸上,林笙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怔忡地看着面前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吞吐着潮湿的热气。 热气? 他还能吐出热气来吗? 一定是阴气吧。 孟寒舟抬脚踢了踢一只铜盆,弄出动静来,试图叫醒一个靠在火盆旁打盹的守兵:“喂,别睡了,你们这还有没有别的大夫?醒醒——” 话还没说完,下一刻,他领口被人用力一拽,一双微凉的嘴唇顷刻压了上来,孟寒舟登时瞪大了双眼,呼吸也在惊愕中停了。 他微微半开的唇齿中,掠过一条湿润之物,沿着干涸的唇缝扫过去。 孟寒舟僵在原地,什么也不敢做,也忘了做,似雕像一般呆住了,任怀里的人勾住他的脖子,为所欲为。 “怎么是热的……”过了好一会,林笙才松开一点气息,皱起眉头,恍惚地看着他。 孟寒舟被亲得嘴角发麻,魂儿都飞得差不多了,他半天才找到舌头在哪,咽了咽口水,潦草回应了一声:“当然是热的——唔。” 林笙不叫他说话,又去探一遍究竟里面是冷是热。 孟寒舟胸口嘭嘭直跳。 被踢了一脚的守兵终于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大半夜的,什么事啊?”一抬头,正撞见两人在火盆前,嘴巴旁若无人地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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