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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在商议,许是还要等上一阵的北丘之行,在仲岳这个老迂头的一番“据理力争”之下,反而被加速了进程。贺祎脾气再好,也不禁嫌他天天唠叨,恨不得马上就出发,图个耳根清净。 因此不过几天功夫,席副官就将一应掩人耳目的东西准备妥当。 众人便假托商铺的名义,扮做富商车队,拉了些货物酒水,以及才做成的一批石烛灯。飞霜营的人换上寻常短褐,充作商队的护卫镖师。 孟掌柜自然是掌柜,林笙是随行医师,贺祎与安瑾则是家里非要跟出来玩的少爷主仆。 对外只说,要去孚州左右寻寻行商门路,连伙计们也都以为如此,听说要去更远的地方见世面,各个兴奋得不行。 出发这日,林笙刚进马车内坐定,突然一道人影呲溜钻了进来,他一愣:“方瑕?你不是去谈石烛生意了吗?” 因黄兰寨产出了石烛灯,又在夜市上大放光明。 最近陆续有不少掌柜来问此事。 方瑕见钱眼开,又娇生惯养,北丘风土险恶,他亦有耳闻,比起去北丘孚州等地风餐露宿地颠簸,他情愿留下来照料石烛生意。 早上林笙还瞧见他热火朝天地出门,似乎是约了什么人,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 “嘘!”方瑕竖着手指头,吓得把脸紧紧掩住,“快走快走,别被我爹的人发现了!” 林笙也朝外看去,从车窗缝隙中看到在大街上四处游荡的一些壮仆,似乎在找什么人。他把车帘放下,遮住方瑕身影:“怎么还没死心,找到这里来?” “你在卢阳治疫的事谁还不知道啊,我爹又不傻,见我跑了,肯定能猜到是跟着你们。”方瑕小声抱怨,“那个什么宫到底许了我爹什么好处啊,这么紧追不放。我去谈铺子,结果差点撞他们脸上去!” “卢阳我不能留了,我先出去避一避。” 孟寒舟端着一碟水果,高高兴兴地掀开帘子进来,一见挤在一块的两人:“你们——” 林笙和方瑕异口同声:“嘘!” …… 孟寒舟满面寒气,一边看着方瑕与林笙嘀嘀咕咕地说话,一边——又回头看向缩在角落里闷声不语的安瑾。 “他为什么也在这里?” 林笙看过去:“安瑾昨晚守夜着了凉,有些咳嗽。殿下那辆车,他说什么也不敢坐。伙计们那辆车有些漏风,只好到我们车上来。” 安瑾感觉孟郎君是不是生气了,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要不,我还是下去走路吧。” “你别管他。”方瑕将他拽回来,给他一个苹果,“这里笙哥哥说了算。” “唔。”安瑾低着头,小心抱着苹果啃。 孟寒舟:…… 出了城,看到那群壮仆没有跟上来,方瑕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逃犯一样,走到哪躲到哪,心里别提有多委屈。 林笙给他一个靠枕,让他想开点就好,总比到京城去当血包要强。 也是。 他在孚州认识一个酒肉朋友,家里是开瓷坊和织坊的,许是能用得上石烛灯。既然去了,索性去看看,反正生意嘛,在哪里不是做,不丢人。 方瑕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林笙点点头,转头又给安瑾把脉,拿了些现成的药丸给他吃,叮嘱他少吹风少喝冷水,多吃水果。 孟寒舟眯着眼睛,看他像男妈妈一样照顾了这个安慰那个,唯独自己身强体壮,找遍全身没有一丁点需要照顾的地方,是个多余的人。 马车出了城,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终于把方瑕和安瑾都被晃困了,两人很快头靠着头、肩并着肩,歪在一处睡着了。 安瑾小声喘气,方瑕则呼呼大睡。 孟寒舟啃了口梨,瞥向在一旁的林笙。 他的林大夫,正静静的靠着车壁,头发柔顺地垂在一侧,低头翻着医书。 他无声地缓慢挪近,递过去另一只梨子:“车上看书,不晕吗。而且这些书,你不是都看过了,还不如你自己写的,歇会?” 林笙拿过梨子在手里玩,闻着清香,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边翻动书页边道:“路还很长,闲着也是闲着。看些书打发时间也好。” “还有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吧?”孟寒舟低声。 别的事情? 突然手里的书被人抽走,林笙下意识一抬头,一双唇就贴了上来。车里还有人,原以为这吻一触即收,没想到对方反而越发贴紧,不肯松开。 唇上干燥的纹路相互摩挲,直至不断加深,带入他口中梨的清甜。 衣袖交叠在一起,腰间绦子随着晃动而缠绕。 林笙屏住了呼吸,被他搜刮了一圈后才得以换气。他吐息几回,慌乱地扫了一眼正靠着睡觉的两人,心惊胆跳地道:“万一他俩醒了怎么办?” “醒了正好,省的天天一个笙哥哥长笙哥哥短,一个林大夫长林大夫短。” 孟寒舟说话时,五指一点点地探过来,他略干燥的指腹用了些力道,压在林笙微跳的虎口,将他的注意力彻底地缠在自己身上。 “缠起来了。” 林笙眼角跳了一下,指根被他绞紧。 车窗竹帘晃动间的一束日光,扫过他的脸,孟寒舟带笑的眼眸被照亮了,他又动了动:“我说我们的衣饰,缠起来了。” 林笙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已经勾结在一起的垂带和金银扣。 为了打扮成富商的样子,席副官不知道打哪弄来了几身十分显眼的华服和饰品让他们穿,叮叮当当的,十分不习惯。 离得这么近,车又晃,很容易会缠在一起。 “别解了。” 林笙伸手去解,又被他攥回袖中,“就这样靠一会,不要分开。” 车马辘辘,安瑾中途醒来,看到林大夫靠在孟郎君的身上,与他十指相扣。两人衣带还打着结,而孟郎君却趁他睡觉,悄悄地,将两人被风搅乱的发梢,也拧成一束。 他看了片刻,就被孟寒舟发现,对方眉梢厉厉一压,让他不许出声。 安瑾马上闭紧眼睛。 耳边还能听见簌簌的发丝与衣料摩擦的声音,安瑾甚至能想到,等林大夫醒来,发现从头到尾都与他缠住,会一边气恼地嫌孟郎君幼稚,一边又无奈笑着、纵容宽许他的样子。 - 马车行了数日,绕过一座矮山,便近了北丘地界。 官道年久失修,变得凹凸不平,山涧流水径直横穿流过,让路面更加泥泞难行。车轮有时陷进土坑里,须得伙计们下车来推。 贺祎看着这般无人过问的、连野路都不如的官道,眉头紧皱。 朝廷每年拨下来的筑工钱,究竟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伙计们在推车的功夫,方瑕与安瑾相约去林子深处方便,才进去,方瑕就嗷嗷叫着跟烫了脚似的跑了回来,安瑾也脸色煞白。 “怎么了你们两个?”林笙问。 方瑕指着林子深处,语无伦次,又指着安瑾手背上的红痕:“脑、脑袋!树上挂着好多脑袋!尸体!血……滴血!” 孟寒舟闻言,抽出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席副官立时按住了刀柄,叫上几个人:“其他人聚在此处别动,保护好殿下。其他人跟我来,进去看看。” 林笙让孟寒舟小心点,方瑕早吓得躲在他背后,扒着他肩膀偷看。 安瑾恐惧见血,而且十分忌讳见血,还惊魂未定着,贺祎拿过他的手,仔细端详他手上的血迹。 没多久,林影森森一动,孟寒舟打前拎着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出来了,远远地朝方瑕一扔,吓得小少爷嗷嗤一声,魂儿都快从嘴里飘出去了。 林笙低头看了看滚在脚边的东西:“不是人的头。” “大惊小怪。”孟寒舟走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手,一踢地上的圆球,“藤蔓扎的,除了头,还有些人形的,倒吊在树上。” 席副官亦拎了个“吊尸”出来,上头的红血滴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看起来狰狞吓人。他将“藤尸”递到贺祎面前过目:“不是人血,是鸡血混了朱砂水,树下阴凉,露水打在上面,所以融了下来。” “树下还有几块肉和一些生米,都臭了。”他又拿出几条血布头,“这也是系在树上的。” 一听不是人血,方瑕胆子又大起来了,拍拍胸脯,一边痛骂是谁在此装神弄鬼,一边跑去看席驰手里那几条血带。 结果席驰道:“这几条是人血。” 方瑕刚把布条拿在手里,闻言倒抽一口气,浑身毛都要炸起来了,半天僵在原地没有动,眼里泪花都快转出来了。 “我会留血债吗……” 安瑾跑过去,把血布条啪叽扔回给席驰,拽着方瑕到山涧边去洗手:“没事的方少爷,多洗洗就好了。山上泉水吸了日月精华,最有灵气了,晦气都可以带走。” “呜呜……嗯,那你也多洗几遍。” 两人撅着屁股在涧边洗手,相互安慰。 战场曾经杀人无数,估计血债早已千里的席驰:…… 茫然地拿着血布条,不知这有什么可怕。 林笙过来看了看,又听他们形容了林中倒挂藤尸、树下撒米垒肉的场景,疑虑道:“像是什么供奉。” 孟寒舟将匕首收回鞘中:“看这血色,应该已经很久了。这些藤尸也朽得厉害,估计不是新挂上去的。民间信鬼神的多,许是其中一支。” 席驰点头赞同。 民间愚昧者比比皆是,信什么的都有,信吃了死婴骨肉就能生儿子的都不算什么。 只凭一些鸡血和藤尸,暂时也看不出什么蹊跷来,贺祎拧了拧眉,让他们将这些血腥之物扔回林子里去,下令继续抓紧前行,争取入夜前进北丘县城。 但毕竟还是瘆得慌,众人赶紧上车离开这个地方。 往前进了几里,道路两旁的树杈越发茂密,未经修整的枝杈探到头顶上来,黑压压地遮天蔽日,无端给人一种阴森感。 然而随着车队驶近,有人抬头,喊道:“你们看,又是血布条!” 林笙掀开车帘,只见路旁都已明晃晃地被挂上了血布条,一开始还隔三差五的树枝上悬着一条,越往里走,布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直至北丘县口,已到了几乎每棵树上都有的地步。 这下,连不谙世事、鸡鸭都没宰过一只的方小少爷,看到那些布条的颜色,都能明白—— 那是由新鲜的,赤红的,或许还带着滚热温度的鲜血染就。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北丘县 不知是不是这条道路多年没什么车队行过, 县口静悄悄的,十分萧条,也没什么守兵, 只燃着几簇火盆, 火盆边沿篆刻着三朵火焰形状的纹饰。 几个衣衫破旧的老妪, 牵着稚子童儿, 正朝火盆跪拜磕头, 然后将一把铜钱撒进了火里。还哄着孩子也赶紧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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