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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不知他是谁,但他打着为江雀好的话头,一遍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着江雀卖身为娼的事,到底安得什么心。 他握住江雀的手腕,就要领他离开。 那名叫吉英的长随见他们丝毫不将自家主子放在眼里,恼羞成怒,在后头嘲讽喊道:“多大的本事,还当个宝了!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坐的娼妓男-宠-,给我骑我都嫌脏!我们公子瞧上他,是给他脸!” “吉英!不得无礼。”那公子呵斥一声。 江雀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攥着林笙袖口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是没有脸,也没有尊严,随便什么人一二百钱将他买了,就能随便支使他干活、打骂他、玩弄他的身子。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离开北丘之后,他再也没有爬过任何人的床,也没有拿身子去换过任何东西,就连今天想奢侈一下,喝一碗酥油茶,用的都是跟着大家辛劳干活理货得到的工钱,每一枚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到底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喝一碗酥油茶,却被不认识的人当街撕开他的旧疤。 林笙瞥了江雀一眼,问道:“酥油茶的钱给了吗?” 江雀一愣,委屈点头。 林笙:“给了几碗的钱?” 江雀道:“我和小南哥,两碗……” 小南就是与他一块训鸟的伙计,之前队伍刚排到他们,付了钱,酥油茶还没盛出来呢,就遇上那个吉英,差点把茶摊都掀了。 林笙从各色面孔中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茶摊老板:“劳烦,给我们两碗新鲜的酥油茶。我们付了钱,不能不要吧。” 那老板也是小本生意,才开张这几天,外边桌椅就被砸了个稀巴烂,他有苦都没处说。一边是救过他家疫病的林大夫,一边不知是谁家的少爷,他都不敢招惹。 只好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去热锅那儿,端了两碗酥油茶过来:“林、林郎中,给。” 林笙没接,而是低声问江雀:“在北丘的时候,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江雀眼珠瞤动,看看林笙,又看看两碗茶。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两碗热茶,蹬蹬蹬跑到那主仆两人面前。那吉英颐指气使的,还不服气着,见他过来,嘲讽道:“干什么,知道谁好了?两碗破茶,就想讨好——” “哗——”一声。 江雀一抬手,直接将两碗酥油茶泼到了对方脸上。 泼完,他心惊肉跳地把空碗往旁边一扔,马不停蹄地就朝林笙那儿跑回去,一个猛子扎到林笙背后,从他肩头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看。 茶水混着酥油淋漓地从他们二人颈边往下滴答。 江雀怕被打,小心翼翼地窥看着对方,见他们被泼得猝不及防,根本没反应过来,都僵硬在原地,脸上领口上还挂着酥油渣——方才江雀还红着眼睛直哭,这会儿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林笙扭头看看肩上的小雀儿:“痛快了吗。” “嗯。”江雀眨巴眨巴眼睛,心里那股被憋屈的气一下子疏解了很多。 一旁的伙计也狐假虎威道:“呸,活该!雀哥儿别怕,他们再敢捉你,就让孟郎君把他们胳膊腿都卸了!孟郎君!快,将他们一起捆起来,送官府去挨板子!” 孟寒舟:…… 敢情我真的是个打手。 被泼了一身油茶的主仆,里子面子俱无,那青衫公子一身儒雅文静,如今也似泥汤里的鸡一般。吉英抹了把脸,还问:“公子,怎么办?” 青衫公子的脸色险些绷不住,他狠狠撇了吉英一眼:“丢人现眼的东西!” 今日是带不走江雀了,他拂袖就要离去。 林笙出声道:“刚才你们好一番污言秽语,好端端没凭没据的,就编排人是娼妓,说了那么多羞辱人的话,现在随便甩甩袖子,想走就能走了?” 呼啦一下子,突然出现了好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都是闻讯赶过来帮忙的伙计们。如今形势逆转,倒是他们走脱不得,被人围住。 青衫公子多久没丢过这种人了。 那江雀分明就是个下贱的娼妓!但现在让他去找证据,他又去哪找?? 现在他顾不上追究江雀的事了,江雀只是偶意见到本想顺手办了,没想如此棘手。他还有正事在身,只想速速离开此处,于是错了错后槽牙,沉声问:“那你要如何?” “跟他道歉。”林笙把江雀拽到身前,“你管教仆从不严,是主之过错。你这随从方才辱了他多少句,你合该跟他道歉多少次。” 青衫人顶着一身狼狈,脸色愈发难看了,袖中暗暗攥起了拳。 “林郎君,要不算了……”江雀也有些惶恐,他都泼了人家两碗酥油茶了,已经得了大便宜,竟然还让对方给自己道歉。 自己什么身份,对方什么身份,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万一惹了什么不该惹的,给大家招来麻烦…… 他拽拽林笙的袖口。 林笙好笑道:“难道富家子弟做错事就不用道歉了?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你、你大胆!”吉英瞥见主子神色,便想给主子出气,没长脑子般张嘴就骂道,“你们这群刁民!可知自己拦的是谁?!” 青衫人还没来得及制止,吉英已经口无遮拦:“这可是朝廷亲派的,考课百官的随行官,京中贵人,曲成侯家的小侯爷!” 林笙登时瞪大双眼,呼吸一凝—— 他是孟槐! 孟槐竟然是代替贺祎,下来继续考课的随行官员! 林笙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孟寒舟。 孟寒舟眯起眼睛,林笙本以为他会愤恨恼怒,心里都开始盘算万一孟寒舟要杀人,该如何收场。不料他只是盯着孟槐沉默半晌,竟莫名平静,反而还笑了一声: “原来是——曲成侯世子。失敬。”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孟槐有秘密 孟槐看他也是个有见识的, 脸色刚好一些。 却听孟寒舟道—— “孟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监察官,想必颇有才干。既然负责随行考课百官,岂不是更该重官声, 应该以身作则?”孟寒舟笑看着他, “若京里来的监察官员都是这般德行, 又该如何信服百官, 信服百姓?” 周围百姓们自然不懂什么是监察官, 只听到他是京城来的官儿, 自然而然便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位“孟大人”指指点点:“没想到京里当官的还纵恶仆伤人……” 孟槐处在闲言碎语当中,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周围声音实在闹耳,若再不了结此事, 只怕动静只会越闹越大。 他只是个随行官, 头上还有一位在朝中威望颇高的巡按御史。此事若传到对方耳朵里,孟槐此行就是竹篮打水,他尽心维护的声名也将付诸东流。 孟槐想了又想,本就是仆从斗殴这桩小事而已, 将小事化了方是上策。 便忍着羞恼,回身两步朝江雀拱手作揖, 错了错后牙道:“小江郎君, 此事是我管教下人无方, 理应向你道歉。此样银钱,当做你受伤的医药之资,望你不计前嫌,多加宽恕。” 吉英见他竟然朝一个下人鞠躬作揖:“公子——” 孟槐不想听他再多舌惹事, 当即喝止:“放肆。还不向江郎君道歉!” 吉英瘪了瘪嘴,极其不情愿地弯下-身子:“……对不起。” 江雀哪见过这阵仗, 下意识就想摆手,因为被林笙偷偷瞥了一眼,又赶紧把手揣回袖子里。待他俩拜完,才十分生疏地“嗯”了一声。 此事勉强作罢,他们主仆二人不愿多留丢人,将医药费放在桌上扭头就要走。 “等一下!”孟寒舟叫住他们。 孟槐忍住气:“阁下还要如何?” 孟寒舟朝店家一撇:“这砸了的桌椅钱呢?” 吉英:“那分明是你——” “住嘴,还嫌不够丢人。”孟槐冷哼一声,又掏出几块碎银丢在桌上,这才离去,临走前,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雀笼。 偏生这时孟寒舟好死不死地吆喝一声:“孟大人,好走啊,恭送!” 孟槐余光扫了一眼,见对方勾着一撇淡淡笑容,正拂着衣上浮尘,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孟寒舟见他回头了,又朝他揖了揖手——他后牙咬得酸痛,狠狠瞪了一眼给自己惹事的吉英后,一甩袖子快步离去。 他们走后,孟寒舟毫不客气地取了他们留下的银两,一份揣给江雀,一份做店家的赔偿。回到林笙身边,见他还皱着眉,孟寒舟问:“怎么了?” 林笙看了一眼江雀被推攘拉扯时弄出来的伤:“回去再说。” 几人回到了卢阳医局,林笙自药柜中取了治疗外伤的跌打散,以紫草油调和了揉在江雀手上的伤处,将淤青揉开。 他不仅被扭伤了手,跌倒时还弄伤了腿和膝盖。 江雀卷起裤腿,露出一大片红紫来,疼得小声吸气。 林笙尽量轻一点,叮嘱道:“忍一下,揉一揉好得快。这药以后每天早晚各搽一次,自己不方便的话,让同屋的帮你。天气冷了,这两日不要干重活,也少碰冷水,你这扭在关节,别留下病根。” 小南忙接过话来:“我一定好好盯着雀哥儿擦药!” “想吃酥油茶的话,过会儿叫其他人帮你们买一份回来。”林笙点点头,将药瓶交给他。 提起酥油茶,江雀神色有些愧疚,忙说不要了。 要不是他贪吃非要去,也不会摊上这种事。还被人光天化日地羞辱,连带着林郎君和孟郎君也因为他而丢人。 “用自己赚的工钱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对的,是欺负你们的人不对。”林笙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 “就是,明明是他们有病!”小南愤愤地哼了一声,扶起江雀往外走,去旁边暖和的偏房里去休息。 离开药阁前,林笙突然问道:“江雀,通鸟语的事,你以前可还曾向别人透露过?” 江雀一怔,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现在也只有你们知道。” 小南也跟着摇头:“我也没和人说过!” 林笙沉思片刻,又问江雀:“那你之前可随主家去过上岚县,或者一个叫文花乡的地方?” 江雀想了想,又摇头:“没有,之前一直在北边的……怎么了林郎君?” “没事。”林笙笑笑,“你们去休息吧。” 两人懵懵懂懂地结伴出去了。 走了一半,小南偏头看江雀卷起来的一只裤腿,“你膝盖疼不疼啊,还是我背你吧!” 江雀忙摇头,又踮脚跳了两步,被小南嫌他跳到下辈子去,一个拉扯就把他背在了身上,一路小跑着进了偏房。 小南将他放在坐榻上,一会儿去关窗,一会儿去煮热茶水。 江雀有点局促:“小南哥,你不用忙累,我坐会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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