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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长工平常就是个干粗活的,也不知道桑少爷究竟病情几何,只是被主家吩咐要日夜不休地来请林笙,这就骑着个毛驴来了。 长工吸溜吃完最后一口,拿袖子抹抹嘴:“俺第一次来卢阳,这也忒远了,驴都累瘫了。” “很远?”林笙一愣,确实没听到门外有“嗯啊嗯啊”的叫声,“病家在什么地方?” “绥县。”长工说罢,马上补充,“俺家老爷说了,诊金和车马费都不是问题!只求林神医能尽早赶去,给俺家少爷看病!” 孟寒舟顿时沉默住了。 林笙视线从孟寒舟身上掠过一圈,道:“我要考虑考虑。再者现在也太晚了,绥县如此远,即便即刻出发也没有意义,明日给你答复。你先找个地方安顿吧,你可有地方落脚?” 那长工局促地摇了摇头。 林笙见天色这么晚了,这人看上去也不像是阔绰的样子,便让江雀领他找个空屋子将就一宿。 孟寒舟:“……” 他才拒绝林笙要跟着去的想法,这马上就有绥县人来上门求医。这叫什么,这叫一瞌睡就有人给林笙递枕头。 安顿了桑家长工,林笙便往卧房回,一路上孟寒舟跟在他身后安静得过分。走到小花坛旁,林笙突然一顿脚,回过身看他:“你打算一晚上不与我说话了?” 孟寒舟垂眸,唇瓣阖了又张,道:“没有。” 林笙觉得真是奇怪,这家伙整天也不见比自己多吃什么,怎么好像又高了一点点。他不想抬着眼看孟寒舟,便一抬脚,站上了花坛的边缘。 孟寒舟一吸气,看他摇摇晃晃的,不得不伸手扶住他的腰:“下来,很危险。” 得以居高临下了,他歪着脑袋盯了孟寒舟一会,见他还是不说话,突然抬起胳膊,搭在了他肩上,又在他颈后合拢,似将对方圈在自己臂弯里面。 孟寒舟支着他大半体重时,林笙蓦然低头吻了吻他的唇,缓声问道:“真的没有话要与我说?” “……”孟寒舟喉间微微一滚,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瞳眸,嗓音低沉道,“你明明,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去,还要我说什么?”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给你添乱。”林笙环着他的脖颈,“带我去吧,好吗?” 不是添不添乱的事,孟寒舟从没想过林笙会添什么乱,只是这一次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绥县情况不明,他不想让林笙去蹚这趟浑水。 但这人惯会知道怎么拿捏自己,他心里早就有了决定,却还用商量请求的语气——孟寒舟心里既懊恼他把自己当做小孩哄,又恨自己偏生就喜欢吃这一套。 头顶薄云遮月,仿佛云雨将至,映着孟寒舟眸色隐隐发暗,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林笙觉察到气氛不对时,已来不及退开了。 他一个惊呼,就被孟寒舟掐住腰给抱了起来,后背就重重抵在了后面的墙壁上,被禁锢在冷墙与胸膛之间,还惊魂未定之际,孟寒舟的气息落下来,覆住他的唇舌。 披着的衣裳簌簌落在了地上。 “唔——”双脚都触不到地面,手也很快被孟寒舟捉住,林笙力气不如孟寒舟大,挣不脱,整个人的重心支点都在对方身上。 魏璟和江雀安顿了那个长工,想着过来跟林笙说一声,谁知两人才转过月门,就瞧见墙边重叠交织在一处的身影。魏璟一个激灵,马上捂住了身边小江雀的眼睛:“小孩子不能看!” 江雀什么没见过啊,他扒拉扒拉,从魏璟的手指头缝里窥到他俩,偷看热闹。 “有人唔。”林笙听到人来了,用力挣了挣,从牙关里挤出他的名字,“孟寒舟!” 直到舌尖被轻咬了一下,孟寒舟才将林笙松开。 林笙立即从他身上跳下来,捋捋衣襟,面上还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故作平淡地听了魏璟说话,但耳朵已经红成了一片。好在夜色深,并不明显。 魏璟说完事就麻溜拎着江雀跑了,林笙一转身,又见孟寒舟迎面堵上来,他呼吸一乱,下意识退后半步:“干什么,还来?” 孟寒舟笑了声,将捡起的衣服重新披到他肩头:“天冷,早点睡吧。” 被送回到床上,林笙糊里糊涂地躺下,又被孟寒舟自如地搂进怀里,直到睡着,也没弄明白今晚到底谁占了上风。 不过去不去绥县的争论,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 翌日,林笙醒来,打算去找魏璟嘱咐他去置办一些药材和医具,结果到了前厅,就见昨晚那个长工汉子又在早饭桌上蹭吃蹭喝,仿佛饿了好几天似的。 他虽然也不贪,也没说还要吃肉骨汤,就跟着吃杂粮馒头和咸菜凉水,但这饭量实在是太大了。 伙计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往嘴里塞饭,还有怕他吃太多撑死的。 林笙看了会,问道:“你出门替主家跑腿办事,没给你带足盘缠和干粮?” 长工嘴里塞着馒头,呜呜咽咽地说:“绥县粮那么贵,主家哪舍得给俺们这些下人吃?俺一家子都个把月没吃过饱饭了!盘缠老爷倒是给了一点,但也就路上买点窝头充饥。俺连脚店都没敢住,都是随便找点什么破庙破房的凑合一宿。” 林笙忍不住皱眉,这什么主家,一边说诊金管够,一边大老远地遣人来办事却连路费都不给足,又抠又阔的。 后来他见这人实在饿得紧,就让桃娘再给准备几个结实的饼子来。 这汉子吃得热泪盈眶,几乎把正事都给抛在脑后了。 但林笙没忘,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医局的事情,拢了一车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又想到绥县可能缺粮,又叫人多备了车粮食带着。 府官仲岳最近也为平抑粮价的事而焦头烂额,也早就想查此事源头,听说孟寒舟得了太子的密信要去绥县,自然没有不配合的,还亲自写了封拜帖交给他:“绥县有我一友,也算得正直君子。如今任绥县县丞,你拿着这帖子,若有需要便去找他,当有所助益。” 孟寒舟谢过,将拜帖收下。 此事宜早不宜慢,加上林笙还答应了去桑家出诊,当日下午,他们便装好了车,出发上路了。 一同去的还有魏璟、江雀和二郎,并几个伙计——江雀是用来与飞霜营联系的,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训鸟之术得拉出来试试水了;而魏璟则是林笙要带着,出去练手见世面的,绥县这番不管是粮荒还是民变,医药必定缺乏,他好歹能帮上点忙;二郎则是能帮着照顾照顾受伤的方瑕他们。 绥县情况不分明,多带些人总是有备无患。 路上车窗外不时有雀鸟啁鸣,那是江雀在与席驰传递消息,听得见鸟鸣声,孟寒舟也安心,那意味着飞霜营的人就跟在不远处,路上如有什么动静,他们便会第一时间出现。 最没心没肺的当属那长工,他看起来也不见得多关心那位桑家少爷。在林笙家里吃饱喝足后,驴也喂饱了,还换了一身伙计们给他的干净衣裳,骑着小毛驴嘚嘚儿地跟在他们马车旁,一整个儿精神百倍。 路上交谈得知,这长工姓麻,人家都唤他个麻二。 去绥县路途漫长,翻了山路,还跨了一条洢水。照林笙的理解,算是从江南去了江北。过了洢水后,丘陵渐少,道路一下子平坦起来。车队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途中走了半个多月,除了逐渐剐脸的冷风,就没什么乐子了。 众人闲着没事就与这麻二闲聊,麻二本身也健谈,是个自来熟,没个三五句的,就把家里那点事儿都跟倒豆子似的倒出来了。 林笙透过车窗看看麻二,打听道:“你先前说,家里人个把月没吃饱饭了。你们桑家老爷做的什么营生,不管你们饭吃吗?” 麻二嗐了一声:“俺也不知道他做什么营生,俺一家三口就是在乡下帮他家里看田地、养羊养鸡,顺便干点粗活。他一家子住在城里,每个月给俺点工钱。” 他说这桑家是父子二人,原本就是个种地的,老爹种田养鸡,砸锅卖铁供个儿子念书。可惜这位少爷不爱读书,喜好玩乐,钱花了不少,愣是老大一把年纪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本来,这桑家老爹死了心,前年时候打点了个酒楼账房,想送这个儿子去当账房学徒,结果不知怎的,这两人进了趟城以后,突然就发了横财。 这下子田也不种了,鸡也不养了,书也爱读不读了。父子两个直接搬进了城里,买了院子,做起了阔老爷。但又舍不得乡下的田,所以才雇了麻二一家。 后来这桑家父子进了城,就学人家员外也当起了老爷少爷。桑家老爷不种地了,闲着没事就是遛鸟斗蛐蛐逛大街;桑家少爷更是玩得花,天天是四处游荡,不把手头的钱花完是不着家的。 好些传言都是麻二去看田的时候,听周围乡亲邻居说的。至于桑家父子怎么发的财,那就不知道了,有说是山里砍柴刨出了珠宝,有说是城里捡了金子的,还有说是他们拜了邪神。 麻二脑子拙,人家嘀嘀咕咕的他也琢磨不过来,他管桑家哪发的财,只要每个月按时给他发工钱就行。 魏璟也趴在后面车窗口听,都觉得这桑家古古怪怪的,也忍不住道:“你倒是知足常乐。” 麻二嘿嘿一笑,还觉得人家在夸赞他。 只不过,赚点工钱养家这点期盼,最近也变得艰难了。自绥县缺粮,粮价上涨,桑家父子越来越抠门,原本说好的工钱总是拖着不给,要么就不给足数。 同样的价钱,如今在绥县只能买到不足原本二成的米,还都是混着碎石的陈年老米,这让麻二一家苦不堪言。 听他说起粮价的事来,林笙与孟寒舟相互看了一眼,孟寒舟顺势当做惊讶的样子问道:“绥县缺粮?我听闻绥县素有山北粮仓之称,今年为何会缺粮?” 山南种稻,山北种麦,绥县田地平坦,十分适合耕种,向来算得上是富饶之地。孟寒舟虽对绥县不是特别了解,但以前读书时,也常常听得博士们讲起丰收之喜。 麻二啐了一声:“按理今年是该丰收的,但现在别说是绥县,整个洢州府都遭了殃!” 林笙趴在车窗上追问:“这怎么说?” 麻二感慨道:“这事都得从去年说了……” 去年洢州雨水太多,种下去的麦田好些都烂了根,最后收成不好,麦种质量也差。农户们怕麦不出芽,留种的时候就多留了点,今年全给种了。 结果没想到,这批没报多大希望的麦种竟然出奇的争气,加上今年洢州天气忽冷忽热,适宜麦子结穗,于是麦田长得是又密又结实,穗粒也格外饱-满。 要是不出意外,这批麦子收成,比往年要多一倍不止。 “这不都是好事吗?”林笙纳闷,“怎么反而缺粮了呢?” “原本是啊!”麻二捶胸顿足,“这眼见着熟了,老天却不肯下雨了,一整个月滴雨没落。不下雨,这就得浇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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