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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宋连已经转身走向厢车里的尸体。 他并没有将尸体拖出来,就站在稀碎的车棚边上,静静看了几秒。 “吴检法。” “怎、怎么了又?” “没事, 你是山东人吗?”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了又?” “说话倒装……” 吴检法一头雾水, 以为宋连要跟他唠家常, 结果突然被问:“你刚才说,这‘司机’是被当场撞死的?” 吴检法好像课堂开小差被老师抓包提问的学生,心虚气也虚:“对、对啊!不是当场撞死的还能是什么啊头都撞烂了?” 宋连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不, 你错了。这个人, 死亡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二十四个时辰。” 此言一出,四下又是一阵惊呼。 02 “什么?!”跑腿衙吏第一个表示不信, “宋检法,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死在车里……” “理由有三。”宋连伸出三根手指,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 “第一,角膜浑浊。你们看他的眼睛,虽然半睁着,但眼球表面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毛玻璃。这种程度的角膜浑浊,至少需要死后十二个时辰以上才能形成。” “宋检法……毛玻璃是什么?” “先别在意这些。第二,尸体僵硬。你们看他伸出车厢的这条腿,笔直僵硬,完全没有弯折下垂。这是典型的尸僵。而尸僵的完全形成和开始缓解,通常发生在死后二十四到四十八个时辰之间。他现在正处于尸僵最明显的阶段。” “第三,尸体脖颈处有水平勒痕,显然不是事故造成的——勒痕还有明显的麻绳纹路。尸体的喉骨骨折,舌头突出,眼睑还能看到散见性血点。他很可能死于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勒死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宋连镊起一只蛆虫,“你们看,虽然天气潮湿,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伤口上,已经能看到一些蝇卵和刚刚孵化的、极其细小的蛆虫。根据此地气温和苍蝇的生长周期,这些小东西要从卵变成幼虫,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听到“蛆虫”而脸色发白的官差,最终给出了颠覆性的结论: “而这位躺在厢车里的‘车夫’,其实在一天前就已经死了。他根本不是车夫,而是要被车夫毁尸灭迹的受害者。真正的车夫,在马车相撞之前就已经弃车而逃!” 宋连指着泥泞山路上一个个圆形的小窝:这是脚尖点地奔跑的痕迹。 “脚印在那片草丛中出现擦痕然后消失,他在这里滑倒,跌下山坡。”宋连探头向下看去:“这里有缓坡,他未必会死,你们顺着这里下去寻找,应该还能找到线索,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另一个车夫呢?”小吴忙问。 宋连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但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板车没有车夫,只有一匹马,拉着一些残缺的尸块。现在连马带人体,都在这里了。” 宋连说完,整个山道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稀薄的雾气,和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有两架载着尸体的马车相撞,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尸体又从哪来……仅目前的线索,还无法得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天大罪恶,正在汴京城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实施着。 03 将现场尸体、证物整理拖上车拉回开封府已经是晚上了。在肇事司机落网或找到新线索之前,宋连只能等待。 上一顿饭还是和苏轼在眉州酒家吃大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期间滴水未进,现在空下来才觉得饥肠辘辘。 正好云娘和甲丁也结束了他们的勘察工作,回到开封府向宋连汇报了详细情况。 得知他俩不在的这段时间,宋连接手了如此奇特的案子,两个人简直捶胸顿足。云娘当即大手一挥:回眉州酒家,她请客,宋连负责详细汇报! 宋连和苏轼还穿着泥染的“工作服”,身上那味儿简直一言难尽。云娘和甲丁也好不了多少,虽然不至于他俩那么狼狈,但也是一股子腥乎乎。 待几人分别把自己收拾干净,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眉州酒家就不去了,大家都累够呛,咱们在相国寺附近随便找个馄饨店坐会儿吧!吃完各自回家休息。”宋连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04 汴京时间23点整,夜幕早已降临,但对于这座不夜雄城而言,一日之中最活色生香的篇章,才刚刚拉开序幕。 甫一踏入寺前广场,饥饿的宋连便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锅煮沸的浓汤。这里就是汴京的“时代广场”——一个将“出世”与“入世”、“雅致”与“喧嚣”奇妙地熔于一炉的巨大综合体。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宇楼阁,此刻被成百上千的灯笼和风灯照得亮如白昼。正殿前宽阔的场地上,支起了一个个巨大的布棚,底下是鳞次栉比的摊位。卖“香饮子”的小贩将盛满酸梅汤、荔枝膏的大桶摆在冰块上,吆喝声清亮;卖“旋风炸活”的摊主,将裹着面糊的鸡、兔、鹌鹑投入滚油,炸得“滋啦”作响,香气霸道地侵占着每一寸空气;还有卖果脯、糕点、炒栗子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场景让宋连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身后就是佛门清净之地,还是皇家寺院,可门前的夜市都在杀生,旁边的妓馆都在淫逸,地处汴京CBD商圈,每周都有大型集会。什么清规戒律都淹没在了眼前升起的人间烟火中。 宋连突然升起一个非常“邪恶”的念头:“你说这相国寺的住持,他会不会也太有生意头脑了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你别笑!” 苏轼笑的眼中都有泪花了:“宋检法,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这问题应该问李公子啊!”甲丁说。 “问过了啊!” “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想了想,他能说什么?他自己就住这儿!” “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又笑起来。 “别笑了,会显得我很蠢知道吗!”宋连嘟囔。 “依我看,答案或许就要从‘李公子为何住在这’里寻找。” “为什么住这儿?难道不是因为他哥……”宋连意识到自己可能话多了,立即刹车,“啧!怎么又说回他了。” 怎么人都不在,还能参与每一场饭局的话题! 05 他们在一处馄饨摊前坐下,不等馄饨上桌,云娘就催着宋连赶紧说说那案子。 宋连看了眼盛汤的老板,又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苏轼,小声问:“你确定要吃饭的时候听?” 云娘一脸“不然呢”的表情:“那……不吃了?” 宋连立刻扒住了饭桌,谁也别想把他和馄饨分开!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背着老板、低声将案发现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番,苏轼还拿着账本一一对照补充。 宋连觉得他未必是真的有必要补充,很可能只是趁机凡尔赛一下。 云娘和甲丁“啊!”“哦!”“嗯?”“嘶!”,面前的馄饨都泡囊了,又凉成了一坨。 不说不行,说完更不行。云娘和甲丁哭丧着脸,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现场,为什么错过了如此复杂的现场。 “懊恼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俩难道不应该沮丧竟然发生了如此丧尽天良的罪案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多学一些,未来就能将更多罪犯绳之以法啊!犯人少了,罪恶也就少了啊。” 宋连看着甲丁,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是如此天真,也觉得只要他多抓住一个罪犯,世界上就少一桩案件。 但事实不是这样。 人类不息,犯罪不止。这才是残酷的现实。 但他们太热忱了。宋连又想,如果他现在稍微的做一点点改变,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那么经历千年之后,会不会收获一个不同的世界? 06 填饱肚子之后,几人打算各自回家抓紧休息,未来若干天里,他们将会面对一场恶战。 穿过食街,便是瓦子的正经去处。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勾栏”,如同一个个巨大的蜂巢,各自上演着不同的节目。 吞刀吐火的百戏、惟妙惟肖的傀儡戏、滑稽可笑的杂剧…… 南边的小勾栏则丝竹悦耳,歌女正用吴侬软语唱着新出的小令,引得一群文人雅士频频叫好。 北边那座最大的勾栏里隐约传来铿锵的锣鼓声和激昂的说书声,正是甲丁最爱听的“说铁骑儿”。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山人海中,四个疲惫的身躯无力地穿梭、挪动。他们内心没有一丝对繁华闹市的留恋,只有对枕头的深切渴望。 可通往香居软床的道路实在是太崎岖了——商贩们的摊位,几乎都搭建在主干道的两侧,将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挤压成了一条条仅能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 各种布棚、木架、货箱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像一片毫无规划的城市牛皮癣。凌乱的电线……哦不,是麻绳和竹竿,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张杂乱的网,上面还挂着招牌、灯笼和各种杂物。 简直是寸步难行! 宋连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时不时看看四周,确保自己没有与其他三人冲散。 人还没走五十米便已经是筋疲力竭。 宋连拖着疲倦的长音说:“这里要是失火……消防……救火的车都开不进来!” 他听见甲丁在身后一边上气不接下气说“让一让”,一边回应他:“谁说不是呢?可这是哪儿啊!寸土寸金的地儿!官府今天撵了,明天他们又摆出来了,管不过来的!据说这一片的‘潜火军’是大宋最忙的!” 几个人奋力拨出了一条路,好不容易才从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在此别过吧各位,明儿单位见!” 宋连打了招呼,和甲丁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热闹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走水了——!!!” 07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在吃喝玩乐的市民,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开始慌乱地四处奔逃。狭窄的通道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响成一片。 宋连和甲丁猛地回身,循声望去。就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一片殿宇的上空,一股浓烈的黑烟正冲天而起,火光如同地狱的红莲,在黑烟的底部疯狂绽放,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橙红色! “亲娘啊!出大事了!”甲丁脸色都变了,古怪看着宋连,说:“祖宗喂,您这嘴是开了什么邪光!说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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