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皓轩闻言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弯腰一把攥住破草席的一角,手臂用力朝身边一扯—— 池子立刻就露出了真面容。 预想中熏人欲呕的臭鸡蛋味并未出现。 池水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密密的大颗气泡,可看上去却一片“祥和”,甚至显得有些……平静。 原来是泡泡啊…… 孙彤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忍不住摇头。 这动静倒是大的厉害,跟底下养了头巨兽似的。 他这般想着,凑近池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冒着泡的“汤水”。 这就是那县太爷弄出来、又在县衙里传疯了的肥料池子? 看上去稀汤寡水的,真能有用? 孙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稻田。 稻苗已然茁壮生长起来,一簇簇绿油油的秧苗迎风轻摆,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忍不住咂咂嘴,心里暗自泛起了嘀咕。 这长势可真不赖啊……看来县太爷弄的这肥料,确实有点门道。 也不知道他弄点这肥料回去,泼洒在自家后院那两畦半死不活的菜地里,是不是也能叫那些稀稀拉拉的秧苗们“起死回生”,变得这般精神? 可看着看着,他忽得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心头又涌起新的迷惑来。 他忍不住转向李景安,挠头问道:“大人,您不是召小的来丈量地势,预备起新窑的么?” “可这……这地上都已经挖出这么大一口池子了,坯料、陶土、还有那拉坯转盘、晾坯的架子,一大堆家伙事儿,往后该往哪儿堆放?” “这还有地方起窑吗?” “还有您说的地火……地火在哪儿?” 李景安指着那口池子道:“地火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彤立刻就傻了眼。 这这这!这不是那肥料池子么?! 这好端端的池子,沤的是能直接泼进地里头,促进庄稼生长的肥料。 哪里有一星半点的火来? 孙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露出个苦笑来。 这县太爷也忒会捉弄人了! 亏得他还以为县太爷真找着了地火,并且想出了个能把地火从地底下拔出来,供给人用的法子呢! “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彤面皮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几分被轻慢的恼意,“烧窑这事儿,最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和热量!只差一丁点儿,窑里的物件便会歪七扭八,没个正形,成了废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到时候不仅白白浪费了材料,更是糟蹋了功夫,实在……实在是可恶至极!” 一旁的王皓轩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孙管事,县太爷可真没跟您开玩笑。您瞧好了——”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小把干柴引燃。 他手腕灵巧地一翻,竟将点燃的那一头径直朝肥料池口凑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原本只是微弱摇曳的一小簇火苗,在接近池口的瞬间,“蹭”地一下猛地蹿起,腾起老高!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孙彤只觉得眼皮被灼得猝然一跳,那股子只在开窑时才熟悉的热感立刻从面上顺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口池子。 王皓轩却早已淡定地将那根还在燃烧的木柴挪开,随意丢在地上,抬脚碾灭。 孙彤半晌说不出话,脸上颜色变了几变,青红白交错,精彩得很。 他呆立良久,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灰,长叹一声,嗓音都带着颤:“能!太能了!” “这火头的旺劲,这热力的猛劲,怕是比咱们窑厂里那口最好的老窑还要强上几分!” “有这等火势相助,小的敢拍着胸脯保证,此番烧造,百件之中,若有超过一件次品,您只管拿我是问!” 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忽然就泄了气。 他搓着手,期期艾艾地看向李景安:“可是大人……这火终究是飘在空中的虚火,要怎么才能引入窑内,老老实实为咱们所用呢?” “故此,本县令先前方才说,须得先制备几样关键配件。” 李景安说着,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过去。 孙彤连忙双手接过,凝神细看。 只见纸上以工笔勾勒出两个半圆陶盖,中间以一截短管相连。 左边的半圆浑然一体,而右边半圆上清晰画着一道窑门,显是投柴烧火之处。 那截短管被朱笔圈出,引出一条细线指向下方,另一幅图示。 下方的那一副图示上,左边半圆连接管口处,竟延伸出一个与管身几乎同粗的陶坛,坛内画着层层水波纹。 图下有一行清秀小字标注着:“将鬼气通入进气管,管口没入水中。鬼气穿水而过,涤荡杂秽,积聚于罐中,而后导入窑室,由窑口引燃,即可烧陶。” 孙彤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张图纸上,脸上血色翻涌,眼底更是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足足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带上了颤:“妙!妙啊大人!这法子……这法子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手指急切地点着图纸,语速快得如同竹筒倒豆子:“竟想到让这鬼气先过一遍水,再引入这特制的聚气罐中沉降积聚,最后才导入窑室燃烧……” “如此一来,非但能净去鬼气的质性,更能令火力聚而不散。更妙的是,有了水封阻隔,这火决计不会回窜,再也伤不到池子分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看见窑内烈焰奔腾,热浪扑面;待到陶管出窑时,件件俱是精品的景象。 “有这般精巧的机关掌控火候,这火想不旺都难!大人您只管放心!小的这就着人去烧制这些东西!” “明日卯时——不!今夜子时之前!小的必定将所需件数悉数烧成!明日日出便可垒砌通路!” “三日之内,小的定要这新窑立起,陶管必能入窑烧造!” —— 京城,紫宸殿。 “妙啊!”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掌赞叹,“此法非但能使火势更趋菁纯稳定,更能防患火焰逆行,杜绝走水之危。” “景安此子,当真机敏过人,竟连这般巧思都能构想出来!” 赵文博亦连连颔首,感慨道:“确是如此。其所谋深远,远不止于一地取暖之用。” 他沉吟片刻,又道:“须知我大梁历年赈灾,除却天灾,人祸多是因灶火倒窜引发走水之灾。” “倘若能将此中阻火之技分而用之,天下之下不知可省却多少修缮之资。”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微动,显然也是思及此节。 他略向前倾身,问道:“罗卿以为,此法可否推行天下?” 罗晋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法巧妙,确有推行之理。” “然李景安所绘此装置实乃专为疏导‘鬼气’而设,其通路构造、使用方式皆与常火通路构造、使用方式有所区别。” “天下灶火成因各异,故难以一概推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其中所蕴水封阻火的巧思,实具大用。” “臣尝阅古籍,见有以水拒火的残篇,可惜记载疏漏,难窥全貌。” “如今观景安所绘图样,方悟其妙。此法当以水为屏,火势至此便自绝,无法推进。” “若以此理为据,于景安之图示二改,获可得一通用之法。” “若将此法广传民间,必能大幅减少走水之患。” 罗晋言至此处,不由轻叹:“此图本为景安所绘,改良之务,亦当由景安主持最为妥当。奈何如今云朔县大雾锁境,许进不许出,音信难通……” 萧诚御闻言,略作沉吟,随即谕示:“既如此,着工部先行将此水封阻火之法详加考订,绘图立说。待云朔县令李景安今年吏考返京之后,再由其亲自参详修订。” “而后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务使各州县周知,百工匠人皆晓其法,不得有误。” 罗晋肃然躬身,应声而拜:“臣遵旨!” —— 云朔县,王家村。 孙彤前脚刚走,李景安便招呼王皓轩过来,吩咐道:“不必再动这个池子了。” “你且去另寻个地方,再起个沤肥的池子。”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挠了挠头,面上满是不解:“大人,这又是弄的哪一出?” 李景安眨了眨眼,同他细细分说道:“眼下这池肥料早已沤得透熟,便是有鬼气,也不过是些虚气,点火就着,瞅着吓人,实则是纸扎的老虎,不顶用。” “若是烧窑,真用了这池子里的废气,那才是前功尽弃,见不着成效。” “若是想见着成效,只得再建一口专用的池子才行。”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这新池也不必阔绰,一丈见方就尽够了。” “倒是里头料要务必铡得碎碎的,一层层的结结实实的铺进去才好。” “这回倒也不必翻搅,只堆里头沤着就成,顶上再盖张草席子即可。” 王皓轩一听这话,就立刻想起山上那几乎冲天的火光来,心口一急,话不过脑的便脱口而出:“这般沤着,气必然窜得急,万一……” 李景安摆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哪里能窜得急了?池小料实,任它发得再快,也得三天工夫。” “待陶盖烧得了,撤了席子换上了盖子,便就把池子封得严严实实了。” “便是起了,也不过是在那盖子里胡乱窜动罢了,翻不成什么风浪。” 他说到这儿,忽得眉心一蹙,心里升起丝疑虑来。 也不知道这陶管子到底要烧多久? 万一管子烧成了,可鬼气却没耗尽,岂不是又成了风险? 他这般想着,迟疑着道:“别的倒也寻常了。只是池子还得再留个出口来。” “那口先拿泥坯堵死了。待窑上忙活完了,开口投火,将池中积气一气儿烧净。” 王皓轩这心里头仍就不踏实的厉害,就问道:“可万一这一烧,那气猛地顶破了盖子,冲出来了怎么办?” “那头可烧着火的,万一燎着了——” “不会。”李景安打断了王皓轩的话头:“先头烧管子已经将这气耗尽了大半,剩下的便是再如何躁动,也不足以引发这掀开盖子的毛病了。” “而且,火要成灾,须得柴氧两全。” “我所设的水封能阻隔火流向另一道通路,又堵死开口,便会气绝则火自灭。” “就好比先前那以火攻火的法子,燃尽自熄,不会出事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5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