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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 这沉默的共谋,这间接的“帮凶”角色,竟也烙着“沈家”的印记。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是他的祖父,他的长辈,那些他从小尊敬、仰赖、视为靠山的人。 涂之宥知道吗? 上一世的他,知道这些被掩埋的真相吗? 如果知道……如果这一世的他,终有一天会知道…… 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恋与依赖,那双盛满星辰、只映出他一人倒影的眼眸……在血淋淋的家族旧账面前,还能毫无芥蒂地继续存在吗?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绞痛。那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正在被撕裂——像一块布,从中间被人用力撕开,纤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缓缓松开紧握文件的手。 纸张飘落回桌面,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有几页滑到了桌沿,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他需要支撑。手肘抵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掌心下,睫毛剧烈地颤动,像被困住的蝴蝶,翅膀扑打着他自己的皮肤。 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那呼吸很浅,很短,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拼命憋气,不敢露出水面。 窗外阳光正好。 灿烂的金色铺满整个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那是一个正常的、忙碌的、充满生机的午后。 今日的阳光却丝毫照不进这间骤然被阴霾吞噬的办公室。 爱意与血仇,守护与亏欠,现世的温存与上一世的惨烈……所有他曾以为清晰明了的边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它们混合在一起,搅成一团混沌的、无法分辨的泥沼,吞噬了他所有的思考和判断。 涂衡那句“在你二叔和小宥之间,你必须做出选择”,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轻描淡写。那不过是一道简单的二选一,是亲人与爱人之间的取舍。 真正的选择,远比那更加残酷。 它关乎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亲人,而是他背后整个家族沉重的过去,那些他无法改变、无法弥补、甚至无法开口解释的罪孽。与他未来想要守护的全部,那些他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微小而珍贵的日常。 沈知珩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如同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只剩下痛苦挣扎内核的雕塑。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从榕城归来的涂之宥。 更不知道,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是否……还有资格,去拥抱那抹他生命中的暖阳。 --- 才刚过雨水节气,榕城的午间已是暖意融融。 那暖意不像江沅城的春天那样矜持含蓄,而是大大方方地铺展开来,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萌发的气息。厚重的棉袄显然有些穿不住了,街上的人们大多只穿一件薄外套,有人甚至已经换上了短袖。 涂之宥一踏出机舱,便迎面感受到这股属于南方的、湿润而热情的气息。那风不像北风那样凛冽,而是软软的、潮潮的,像有人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脸颊。他连忙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大衣,随意搭在手臂上,深吸了一口与江沅城截然不同的清新空气。 那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花草的清香,还有远处海面吹来的咸湿味道。三种气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榕城的嗅觉记忆。 “乖宝!” 接机口,余恩一眼就认出了他,用力挥了挥手。他一手提着个精致的小蛋糕盒子,是他们上次聊天时涂之宥说想尝尝的那家老字号,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看起来像刚买不久的保温杯。 “好久不见!”涂之宥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从随行保镖手中接过自己的小行李箱,步履轻快地朝余恩走去。那笑容灿烂得像榕城的阳光,把一路上的疲惫都扫了个干净。 “你们这儿的空气质量也太好了吧!”涂之宥抬头望了望天,觉得这儿的天空都比别处要蓝上几分。那种蓝不是灰蒙蒙的蓝,而是透亮的、澄澈的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听见家乡被夸,余恩与有荣焉,骄傲地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必须的!我们省森林覆盖率可是常年霸榜第一!空气好是基操。” “丫霸。”涂之宥忽然冒出一句。 余恩微微一愣。 他惊讶地看向涂之宥,怎么会说榕城方言?这发音,这语调,虽然带着点生涩,但确实是在往那个调上调。 涂之宥见状,狡黠地笑了,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那笑容里藏着孩子气的炫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刚下飞机听见的第一句方言,不知道发音准不准,什么意思啊。” “鸭霸!”余恩空出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怕他没学到这句,又用普通话补充道,“很棒!发音很地道!连语气都像!” 这次出门,涂之宥好说歹说,才让两边家里派出的保镖队伍精简到极致,各自只留一人随行。他对家里人说了很多遍。“我就是去同学家玩几天,又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保镖干什么,人家还以为我去砸场子的。” 他跟着余恩走向停车场,两名身着便装却气势精悍的保镖,则开着那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黑色林肯,稳稳地跟在余恩那辆哈佛大狗后面。 余恩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朴实无华的爱车,又瞄了一眼后方那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估计是乖宝坐过最便宜的车了吧。他不由得握紧了方向盘,生怕自己一个操作不当,让后面的车跟着受委屈。 车子汇入主路,余恩很快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今天路上的司机们仿佛集体素质飙升,居然没人来别他的车,后方也听不见往日那些催命般的鸣笛声,连加塞的都少了。整条路都变得温良恭俭让,和谐得像文明驾驶宣传片。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存在感极强的林肯,恍然大悟。 果然,在绝对的经济实力面前,素质这东西,是可调控的。 “真好,”副驾驶座上,涂之宥舒舒服服地靠着,把座椅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语气里带着满足,“也算是坐上室友的车了。人生最值得做的事,清单又可以划掉一项!” 说完,他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掠过的新鲜街景,也对着车前,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那街景里有榕树垂下的气根,有骑楼下摆摊的小贩,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红色屋顶。 然后熟练地分别发进了三个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沈言&涂锦添(爱心)】以及只有他和沈知珩的私聊窗口。 消息刚发出,手机便像炸开了锅,提示音此起彼伏。 那声音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涂之宥眉眼弯弯,手指轻快地来回切换着三个聊天界面,看着那些瞬间涌出的回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言的回复最快,几乎是秒回:「宥宥宝贝真棒!玩得开心!注意安全!左亲亲/右亲亲/大拇指/玫瑰.jpg」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表情包,把整个屏幕都填满了。 涂锦添的回复简洁得像电报:「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jpg」 涂清檀则发了一长串:「小宥哥哥!玩得开心!一定要去麒麟岛!巨美!拍照给我看!我要发朋友圈!啊啊啊我也想去!」 刘翊翎的回复带着酸味:「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腻了!乖宝多吃点!把我的那份也吃掉!」 当他的指尖滑到与沈知珩的私聊窗口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个对话框里,他的照片还静静地躺着,阳光下的笑脸,窗外的榕树。 沈知珩的回复在一众热闹中显得格外简洁: 「下车把外套穿上,别贪凉。」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叮嘱,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的浪费。 涂之宥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现在只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挽到了小臂。他又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里那辆始终如影随形的林肯。 他哥怎么知道他没拉拉链? 难道……我家的保镖已经高级到能透过车窗进行“高清健康监测”了?还是说……沈知珩在他身上装了“健康监控系统”? 余恩用余光瞥见涂之宥神色忽然变得有点懵懂又有点不服气,像只被戳穿小动作的猫咪,忍不住笑着问道,“乖宝,怎么了?表情这么丰富。” 涂之宥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他还是乖乖伸手,把外套拉链一路拉到了顶。那拉链从下往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直拉到领口。他的下巴微微缩进竖起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眼睛。 然后才抬起手机,对准自己拉好拉链的模样,拍了张“乖乖照”。照片里的他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一只被裹进茧里的小蚕。 发给沈知珩。 附言:「报告长官,已执行命令!榕城很暖和,但我会注意的!哥哥也要好好吃饭!」后面跟着一个发射爱心的小猫表情包,那小猫圆滚滚的,和他有几分神似。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余恩,恢复了明朗的笑容,开始兴致勃勃地询问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我们第一站去哪儿?你说的那个石头村远不远?民宿长什么样?” 窗外的榕城街景不断后退,那些榕树的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排排垂下的帘幕。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驱车两个小时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石头村建在海边的一座小山丘上,房屋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这里的房子都是用当地的花岗岩砌成的,墙面粗糙却结实,缝隙里长着绿茸茸的苔藓。余恩在村里租了一栋三层的小楼,对面还有个的基督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99章 收假之旅 涂之宥下车后,海风迎面扑来,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那风比市区大了不少,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渔船的汽笛声。门廊下挂着一串贝壳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发出悦耳的声音。 “乖宝!” “surprise!” 刘翊翎拿着一大把烤的外酥里嫩的肉串儿,从屋内一个滑行出现在他们面前。那肉串还在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动。 “还有我噢。”邓阳也探出个头,手里举着两串烤馒头,冲他挥了挥。 “你们都在啊!”涂之宥睁大了眼,想起起初在群里还说“来不了”、“太可惜了”的两个人。他还没少安慰说“下次一起来”,结果这两人早就在这儿烤上了肉串,甚至比他到的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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