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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游凭声说:债会过期,人情会变。 夜尧收拢掌心,认真地说:“守诺者不会赖账,重情者不会情变。”
第106章 潮起 沙滩上摆出一架宽大舒适的摇椅,游凭声倚坐其上晒着太阳。 阳光明媚,海水起伏着拍到岸边,在礁石上散成白沫。 他清闲得像是在度假。 催人入眠的海浪声里,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落在身上。 游凭声侧头回视,胡杨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蹭了蹭脚下的沙滩,小跑过来。 “前、前辈。”他磕巴着说:“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游凭声:“哪儿不一样?” 他嗓音慢吞吞的,透出怠惰的困意,胡杨目光飘忽地瞧他,想仔细看却又不敢,最后视线定在他头顶的发冠上。 “好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看。”胡杨用力点头,回答完才反应过来,回头时,夜尧高大的身影越过他,走到了摇椅背后。 夜尧低头看着自己做的新发冠。 掐细的金丝编织成精致的枝蔓脉络,缠绕拱卫着中间那颗色泽幽深的黑珍珠,黄金有时未免太亮眼,但压在他浓黑如墨的发丝间,只让人觉得雍容矜贵,毫无俗气感。 有话说人靠衣装,眼下却是人衬了饰品。夜尧毕竟是凭兴趣做的手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使是昂贵的黑珍珠做出来的东西也只能评句“不错”,远达不到让人惊艳的效果。 但这么普通的发冠戴到对的人头上,就漂亮得能让他沾沾自喜起来。 阴影洒落下来,游凭声掀起眼皮,夜尧站在他后边弯下腰,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他头顶。 触碰的动作很轻,力道几乎感觉不到。 摇椅微微晃动,在海浪的伴奏里发出轻盈的摩擦声。 游凭声半仰着头,后脑抵着椅背上,在明亮的阳光里眯了下眼,“起开,挡我太阳。” 他半开半阖的凤眸更显狭长,在夜尧自上而下的视角里,那眼尾的弧度微扬,有阳光洒落鸦羽般的长睫上,恍若跳跃着碎金色的流光。 过了两秒,夜尧直起身,开口打断胡杨直勾勾的视线,“我的,当然好看。” “你的?”胡杨声音蓦地一昂。他咳嗽两声,拿手捂住通红的脸,“抱歉,夜前辈,我是惊讶……二位前辈关系真好,竟会共享同一只发冠?” 夜尧按着椅背,嘴里跟胡杨说话,眼睛却看着游凭声,“我们的关系有多好,你为什么不问问禾前辈?” 胡杨没问出来,游凭声斜他一眼,说:“滚。” 夜尧笑了一声。 “这只发冠是我做的,手艺粗陋,承蒙好友不弃。”他看向胡杨,问:“以你炼器师的眼光看,有需要改进之处吗?” 胡杨当然不会贬低他。他勤勤恳恳说了几句溢美之词,然后说:“这只是普通饰物吧?” 夜尧:“嗯。” 胡杨自荐:“若前辈不嫌弃,可以将发冠交给我,附上符文,可以做成防御法器。” 夜尧:“三品炼器师?” “是,我是三品。”胡杨挠挠头,又说:“如果前辈嫌我品阶太低,也可请我师傅来。” 他看起来又热情又主动,即使本领还未修炼到多高的火候,仍想竭尽全力替前辈做点儿什么。 至于是哪位前辈…… 这小子有事没事的往游凭声跟前凑,谁都能看出清晰写在他眼底的仰慕。 夜尧心说游凭声可不缺防御法器。 “普通饰品就足够了。”夜尧说:“多谢你的好意。” 胡杨摆手说不用客气,微露失落神色。 就在这时,叶蔓从远方疾飞回来,扬声道:“要涨潮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眺望海边,波浪滚滚,海风忽急。 “我去叫华前辈。”夜尧说。 目之所及处,原本遥远的海岸线迅速接近,很快涨到了灵舟停靠的位置。将灵舟用锚固定在原地,众人在潮水淹来之前赶向归墟城的方向。 后方一个修士回头看了几眼涌上来的潮水,忽然大叫一声:“你们看,水里有东西!” 几只黑点映入眼帘,随着潮水的接近逐渐变大。 视力佳的人可以看到那些黑点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只只生着利齿与巨螯的螃蟹,多得拥挤成了另一片海,这样的景象即使不害怕,也让见者头皮发麻。 它们的速度比潮起更快! “啊!”最后一个人因逃得慢,小腿被蟹螯一剪,半边身子顿时麻了,惨叫着跌倒在地。 阳光下,蟹壳反射着诡异的斑斓色彩,每一只都带着剧毒。 夜尧闪身到了队尾,拉起跌倒的修士,用剑挑开爬上他小腿的毒蟹。 “走!”他直接拎起两个跑得慢的人。 蚁多咬死象。 面对潮水一般无休无止的毒蟹,元婴修士也不想恋战,每人护住几个人,加速向城内跑去。 他们所处的并非城门的方向,但归墟城的城墙早已倒塌风化,轻而易举便能翻越残垣断壁,进入归墟城内。 潮水不等涨到城墙的位置就停住了,毒蟹却仍在不住地涌来,密密麻麻爬过城墙。 退到一处断壁之下,夜尧扔出一只铃铛,随风而涨,飞悬在几人头顶,投下一圈透明的防御屏障。 砰!砰! 不断有毒蟹撞击上来,很快,五彩斑斓的螃蟹一只压一只,爬满了眼前的屏障。 夜尧嘀咕了一声“密集恐惧症要犯了”,碰了碰游凭声,将屏障放出一个洞。 不等洞外的毒蟹钻进来,游凭声指间一弹,一道白金色的火苗钻出洞口,霎时间蔓延开来。 华谦被火焰的颜色吸引住,不由仔细观瞧。 火焰静静燃烧着,一只只毒蟹融化于其中,甚至来不及挣扎。 毒蟹前赴后继爬来,异火密不透风包围在防御屏障外,他们满眼都是那白金色的火光,然而竟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身为炼丹师,华谦对异火了解颇多,见状看了夜尧一眼,低声道:“原来你们是一对……?”他知道夜尧也身怀异火,为了不让两人惹人注意,将“阴阳异火”的名字换了个说法。 夜尧点头说:“嗯,一对。” 游凭声:“……” 他眼里写着“放什么屁”,夜尧无辜地耸耸肩——这是华谦说的,不是他故意占便宜啊。 久攻不得,蟹潮终于四散退去。 夜尧和游凭声这边被异火烧得真空一圈,另一边的叶蔓周围堆满毒蟹尸体。 清点人数,发现雷鸿和好几个低阶修士不见了踪影,包括两个炼器师。 “雷鸿呢?”华谦问。 叶蔓道:“应当是混乱的时候跑散了,我给他发一道传讯符。” 华谦点点头,让她叮嘱雷鸿保护好自己和其他人,不用担心他。 先前受伤的修士不住痛吟,嘴唇发紫,腿肿胀了两倍粗。 华谦弄清毒性后,着手帮他拔毒。 夜尧在附近转了一圈儿,没看到什么危险,捡了些螃蟹到乾坤袋里。 回来时,他踢到了埋在土里的突起,一块瓦片碎片样的东西恰好被踢到游凭声眼前。 游凭声捡起来拂去泥土,隐约能看到其上残留的弯月图案。 即使既不完整也不清晰,仍能感受到雕刻的精美,可以想象到望月城鼎盛之时,该是极为繁荣的景象。 华谦叹道:“望月城昔日何等辉煌,如今尽化烟尘。可见即使是站在顶峰的大能,一旦行差踏错,也难有转圜余地。” 一个低阶修士忍不住问:“望月城?不是归墟城吗?” 华谦:“归墟城是如今的说法,城毁之前,城主怎会给自己的城池起这样不祥的名字?” “望月城的城主是哪位大能?”见华谦很好说话,又有一个人问出声。 “城主乃是万年前正道中的最强者,衡芜道尊。”华谦并不因问话的是低阶修士就失去耐心,“他因对魔修动情而道心不稳,离飞升只差一步便陨落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沉重,“可惜一代天骄,落得如此下场。” “大宗师此言差矣,此人不值得可惜。被魔修骗了也就罢了,杀了对方还可找回道心;倘若知道魔修身份还与之纠缠,无论落得何种下场都只怪他自己。”叶蔓直言反驳,一字一字笃定地道:“正邪不两立,越界者绝无善终。” 碎瓦被游凭声随手扔回土里。 仿佛被这细小的声音惊到,夜尧落座于他身边的动作一顿。
第107章 不得善终? 夜尧同游凭声一样不甚讲究地坐在了断壁下的石头上,侧头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 方才瓦片坠地的沉闷声音好似一个错觉,他的情绪一如既往稳定,面上是惯常的平静——魔尊大人向来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但凡有人试图揣测他的心思,只会在一无所获后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好在夜尧自认为感知能力还算敏锐,观察了游凭声这么久,对他也还算了解。 他眼里是对叶蔓的极端点评的不以为意,唇角微勾,透出几分冷淡的讥诮。 不知这嘲讽是对人还是对事,是对衡芜道尊、是那个魔修,还是说整件事在他眼里都是一场闹剧? 夜尧思忖片刻,看向叶蔓,“叶道友说衡芜道尊不值得可惜,原来他不是被魔修所骗,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叶蔓嗤道:“一开始的确是被骗,后来便是自甘堕落了。” 衡芜的经历并非辛密,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又被视为让正道蒙羞的丑事,故而少有人提起。 流传至今,说法有很多,而对这幢年代久远的离奇旧事,叶蔓是知晓最清楚的人之一。 只因当年衡芜正是太冲剑派的剑修。 叶蔓为人坦荡,并不为自己门派遮羞,“衡芜曾是最令太冲剑派骄傲的弟子,当时修界最有可能飞升的修士,嫉恶如仇,素有‘一剑破万魔’的美名。” 听起来这么美好的开头,总要有个“但是”的转折。 游凭声手指抵着下颌,注意力飘过去,全当听故事地听她的下文。 果然,叶蔓沉着脸说:“一位令人敬仰的前辈,但他遇见了一个叫月寻的女修。” 接下来的故事跟云菡的经历有点儿相似——遵守清规戒律的正道遇见隐瞒身份的魔修,魔修古灵精怪,一举一动都与古板的正道不同,让他情不自禁关注,于是把剑当老婆的剑修移情别恋,与月寻坠入爱河。 当然,以上桥段全凭游凭声想象力润色,叶蔓讲述的语气平板带着嫌恶,完全是传统的“魔修骗心”的无趣套路。 游凭声随便一想就能勾勒一个正魔相恋的模板出来,嗯,写成话本绝对大卖。 总之,两人怎么爱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后半段。 与云菡不同的是,突然得知真相的衡芜没有幡然醒悟,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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