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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宁修竹并不留恋如今的地位——他的命和光明的前途都是主子赐予的,宁修竹从来不曾忘本,他唯一惧怕的只有自己处事不利,让主子失望。 薛霖看了他片刻,扶着头叹了口气,无奈地对游凭声说:“你瞧,明明跟我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胆小。道友可别误会,我平日里对他很是和蔼可亲,从来没打骂惩罚过。” “这孩子命苦,活得自然小心些,幸好遇到薛盟主这样温厚的长者。”游凭声赞道:“盟主是仁慈之人,当然不会因为宁小友过去的苦楚而责备他。” 薛霖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宁修竹不知情,便接受了他的解释,并不为难他,“师祖都说了要帮你调理,没有怪你的意思,别动不动就跪。好了,起来吧。” 宁修竹眸光颤了颤,心里拉紧的弓弦突然松懈下来,他觉得自己自从遇到主子之后便实在是幸运,所经历的都是好事和好人。 方才紧绷的气氛转瞬间消散了,薛霖笑了起来,他重新将专注的目光投到游凭声脸上,向他眨了眨眼,“温厚仁慈用来形容我倒也不错。不过长者嘛……我也没有那么老吧?” 啧,是不是活得越久脸皮也越厚?游凭声记得他还在合欢宗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成名上百年了。 游凭声:“……盟主自然风华依旧。” 身为化神修士,薛霖的外表的确太年轻了些,这说明他是个修炼天才,很早便驻了颜。 更难得的是,历经沉浮,他的瞳仁还如青年一般清亮,以欣赏的目光含笑注视某个人时,简直含情脉脉到了极点。 “你我一见如故,不必太客气,你不用唤我盟主,也不用唤我前辈,叫我薛霖就好,我也直呼你的名字如何?” 也不知道用这眼神勾搭过多少人,估计看狗都深情。 怪不得明明比他高一境界,还愿意叫他“道友”。看来华谦说得没错,薛霖的确喜欢好看的人。 “薛……”游凭声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不想这样,又不得不因有所求而遵从对方的要求,顿了顿才说:“薛兄,今日求见,我的确有所求,华谦大宗师曾承诺替我炼一次丹……” 薛霖一怔,这才把眼前的人和从夜尧嘴里听过一次的陌生名字对上号。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我听夜尧说过那件事,你对华谦有恩,然而他没法践诺,临死前托我替他帮你炼丹。” 正常人这时候该说一声“节哀”,于是游凭声很体贴地安慰了他一下。 薛霖出神了两秒,又舒出一口气,摆摆手说:“寿数走到尽头是自然而然之事,华谦突破九品,大笑离去,你我不必多余替他可惜。” 强者寿命悠长,少有能同行到最后的人,漫长的生命里,这不是薛霖第一次失去徒弟或者门人,所以他信奉及时行乐。 他很快从短暂的低沉里挣脱出来,很干脆地问游凭声要炼什么丹药,又笑着道:“我本就该替你炼丹,你又何必浪费灵石买什么礼物,实在是太客气了。” 游凭声窃听薛霖和宁修竹的对话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薛霖曾重伤在仇仞手里,应当厌恶魔修,但从他的话语和行事里,能看出他不是死板的人,得知宁修竹做过炉鼎后怜惜宁修竹的遭遇,说明他也非道貌岸然之辈。 所以得知他救过宁修竹,薛霖会对他更有好感。 那么,铺垫足了。 游凭声将丹方交给薛霖,眉眼间写着期待,又似乎有些莫名的犹疑。 薛霖看到他的眉微微蹙起,心都软了,柔声宽慰:“别担心,九品丹我也能炼。” 薛霖在丹道上有资格自负,轻松的语气仿佛无论多难都能轻而易举满足他的要求。 即使是没见过的丹方,他也不会觉得麻烦,只会生出挑战之心。 然而当他展开那张洁白的纸,浏览过一遍丹方上的文字后,由一开始的新奇和见猎心喜,渐渐过渡到了眉头皱起。 他唇边笑意收敛,看向游凭声,声音沉沉,“你是魔修?” “是。”游凭声低声承认。 他否认也没有用,这张丹方虽然由上古丹修所撰,深奥复杂,但以薛霖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玄妙—— 这是一张改良升级过的,专为魔修提供的洗髓丹丹方。 要是薛霖看不出来,游凭声还不敢让他浪费自己的炼丹材料。 所以只要他需要薛霖炼丹,就要过这一关。固然能用武力胁迫,却怕对方在炼丹时做什么手脚,还是让他心甘情愿为好。 “魔修。”方才那种脉脉的神情淡去了,薛霖以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他,仿佛第一眼刚见他的真容似的,“你可真是大胆,一个魔修,还敢孤身一人来找我炼丹,不怕我杀了你?” 万年寒冰所制的盒子静置于一旁,明明没有寒气外泄,空气却仿佛被冻住一般凝结了。 宁修竹紧张地攥紧拳头,呼吸微窒。 “薛兄……咳咳咳咳!”游凭声想要说什么,又再次掩唇咳嗽起来,他眉宇间似笼罩着一层忧愁的雾气,好不容易咽下咳嗽时,唇边流出一抹艳丽的血迹。 “何必劳烦你出手。”他吐出的声音很轻,“薛兄只需不帮我炼丹,我就会自己消失了……也免得弄脏你的手。” 他细长的眼尾因呛咳而浮出一抹嫣红,脸色却愈发苍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 薛霖眉宇间的冰冷一滞,张了张嘴,喉头有点儿发涩。 他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凶了?
第153章 诊断 这就是游凭声针对薛霖悉心设计的人设——一个会杀魔修、会救人,却又虚弱得要死的魔修。 面对魔修的求助,薛霖可以袖手旁观……但他吃不到丹药就要死了。 “……”薛霖差点儿沉不住气。 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你若明智,应当立即逃离这个房间,本盟主不会手下留情。” “咳咳、我以为薛兄是潇洒之人,不会拘泥于正邪之分……”游凭声低声喃喃,“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魔修果然罪无可恕。” 明明是魔修,却全然不似过往遇到的人那般凶神恶煞、惹人厌恶,他低靡的神情只让人联想到经雨敲打后微垂的白芍,浅淡、安静,又因眼尾染的红而多出一抹独特的清艳来。 也不怪他先前被蒙蔽,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人会是魔修? 薛霖将脸绷得更紧,摆出了一盟之主的威严神色,冷声说:“你的确想错了,本盟主不会给魔修炼丹。” 堂堂丹盟盟主,历经世事,当然不可能色令智昏,所谓的“颜控”只是在修炼和炼丹之余的乐趣。 但只要他能有三分怜惜犹豫,最缥缈的机会游凭声也能抓住利用。 “盟主高义,自然不会徇私。”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态度仍是礼貌的,“抱歉,是我唐突了。” “正邪不两立,我不杀你已足够宽容,你走吧。”薛霖移开视线不看他。 “师祖!”宁修竹在一旁急声呼喊。 这小子真是沉不住气,叫什么叫。 一个姿势维持太久,让薛霖还未痊愈的身体僵硬发麻,他当没听见徒孙的求情,交叠的双腿悄悄换了个姿势。 在宁修竹焦急的声音里,游凭声手指撑着桌面缓慢起身,细长的指尖微微发白。他的肢体动作不动声色展示着低落情绪,面上却并不显露哀求之意,仿佛就连不相干的宁修竹都比他要着急。 薛霖视线瞥到一边,余光瞄着他的动向,发现他居然就这么坦然接受了结果,离开座位时,脊背挺拔如初。 那短暂的可怜犹如昙花一现,这样一看,他又与脆弱的花枝全然不同,而是青竹或松柏那般更坚韧的东西,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游凭声请求的神情已完全收起来了,被拒绝也不纠缠,见他这就要走,薛霖忍不住问:“东西你不拿走?” “即便事不成,送出的礼物也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么,有缘再会。”游凭声干脆道别,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说:“不,应该无缘再见了,这颗果子就当是打扰盟主的赔礼吧。” 如此利落,毫不拖延。 他只最后看了一眼担忧的宁修竹,向他点点头,以温和的长辈口吻劝诫:“过往一切皆如云烟,宁小友不必太在意他人看法——尊严是自己给的,拥有尊严的前提是认同自己。” 宁修竹眸光一颤,猛地踏前两步,几乎要忍不住在他身后跟出门。 尊严是自己给的? 薛霖心中暗暗喝彩。 余光里黑衣青年的背影已经走到门口,他禁不住心痒又把视线追了过去。 又有胆识、又有趣、又有性情,偏偏还生了张如此漂亮的脸……薛霖从没遇见过这样对胃口的人,简直满足了他的所有喜好,惊鸿一瞥,他已经魂不守舍起来。 除了身份是魔修……可魔修里也有误入歧途的苦命人,这世上还有个词叫改邪归正,佛修也说“回头是岸”啊。 薛霖清了清嗓子,“小宁儿。” 不由自主想要追随游凭声出门的宁修竹回过神来,他下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牙印,脚步一顿回到薛霖身边。 “师祖,求您帮帮禾前辈吧。”他的声音里满是笃定,“弟子以性命担保,他是好人,绝不是那种邪恶该死的魔修。” 薛霖:“……” 薛霖沉默了两秒,一拍桌子,“还不去追!” * 如果以杀过的人为数,早百年前的游凭声就已经满身血腥罪孽。 但这不妨碍他第二次踏入薛霖的包厢后在他面前装无辜,编出些“生在北溟,不得不与魔修为伍”的瞎话,无论是演技还是话里的细节都无比真实,再敏锐的人也不可能找出漏洞来。 宁修竹不知真假,只知道跟着他的平淡叙述露出心疼表情,简直快替他哭出来,他在游凭声咳嗽时连忙替他拍背,又跑出去找人要玉梨果和蜜水,忙前忙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徒孙成了别人跟班薛霖也不在意,他的目光从冰冷恢复成温情脉脉几乎不用过渡,塞在桌底下的两条长腿又动了动,离游凭声坐得更近了些,示意他伸出手让自己把脉。 手腕处的脉门是修士最致命的弱点之一,很少有人愿意向他人敞开。 但游凭声并不犹疑,似乎没有丝毫警惕,薛霖很顺利地就把到了他左手的脉。 “你就不怕我不怀好意?”薛霖扬眉。 “求医问药,又怎能讳疾忌医。”游凭声说。 薛霖笑了一声,“我是丹修,可不讲究什么医德。” 嘴上这样说,他探着指尖的脉,神色认真下来。 敞开的灵脉让薛霖的灵力顺利探入,一切情况纤毫毕现。 渐渐的,薛霖的神情越来越严肃,抬眼看了看游凭声,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众所周知,看病时大夫越认真、花费时间越长,病人的心也该提得越高,宁修竹在一旁看着,心都要跟着他的反应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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