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星舟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翻开屏幕。屏幕从休眠状态弹出的亮度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指已经落在了触控板上。光标箭头从桌面划向浏览器图标,双击,搜索栏弹出来的瞬间他的拇指已经在打字了。 “墨寒画廊。” 四个字敲进去,回车。 第一条结果是墨寒画廊的官方网站。首页的banner图是一张全景拍摄的画廊内部空间,挑高六米的白色展墙从画面左侧延伸到右侧,五十多盏专业射灯的光束从顶部打下来,每一束光锥的角度都不同,照亮墙面上装裱在无框画框里的作品。 许星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滑。 第二张图。墨寒画廊在上海的分馆,外立面是整块清水混凝土浇筑的弧形墙体,入口处一扇三米高的铜质旋转门。 第三张图。北京馆的年度展览现场,参展人数的标注写着“开展首日接待观众12000人次”。 第四张图。签约艺术家的介绍页面,一排排头像和名字从屏幕上端铺到下端。许星舟的手指滑过每一个名字下方的履历标注。国家级金奖。国际双年展参展。作品被国家美术馆永久收藏。个人巡回展覆盖八座城市。 他的滑动速度在看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慢了下来。 那个名字下面的标注只有一行字:“签约墨寒画廊后,两年内从无人问津的艺术院校毕业生成长为全国最年轻的油画金奖获得者。” 许星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没有继续往下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点开了画廊的展览空间页面。五座城市的分馆地址、面积、配备的灯光系统型号、可承载的最大展品数量,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北京馆三千二百平米。上海馆两千八百平米。杭州馆一千五百平米。 许星舟在每一个数字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现在画画的地方是贺霆渊安排的公寓客厅,可用面积大约十八平米。他在这之前的画室是城中村隔断房的半边,用一块布帘隔出来的三平米。 三千二百平米的展览空间,意味着他的画可以被挂在一面六米高的白墙上,前方二十米的空间里除了他的画和观众之间的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关掉了展览空间页面,点进了“合作与签约”板块。 板块的标题下方写着一行引言:“墨寒画廊致力于为每一位签约艺术家提供业内最顶尖的资源支持与职业发展通道。”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划过去的时候,指腹压在触控板上的力度让光标箭头在屏幕上抖了一下。 贺霆渊已经不在公寓里了。 他在许星舟打开电脑的第三分钟离开了客厅,走进玄关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叫许星舟。 门锁在他身后落下的那声金属碰撞传进客厅的时候,许星舟没有回头。 贺霆渊在电梯里拨出了宋择的电话。 “合同模板拿到了吗?” 宋择的声音从听筒里弹出来,带着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小时之后才有的那种干哑的底色。 “加急送达,已经到了您办公桌上。沈墨寒旗下画廊全部合同模板,一共三个版本。初级签约版、核心签约版、独家代理版。全部拆解标注完成。” 贺霆渊挂断电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多留了一秒。电梯到达地下车库的提示音响了,他走出去,皮鞋踩在车库水泥地面上,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完全均等。 四十分钟后他坐在办公室里。 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里,三份合同模板从左到右排列。宋择团队已经用荧光笔把每一份合同中的关键条款标了出来。黄色标注的是常规条款,橙色标注的是需要注意的限制性条款,红色标注的是致命条款。 初级签约版的红色标注有一处。核心签约版的红色标注有三处。独家代理版的红色标注从第十二条开始,一直延续到第十七条。 贺霆渊翻到了独家代理版的第十四条。 “签约期内及之后创作的所有作品,全部权利归属甲方(墨寒画廊)。乙方不得将上述作品的任何权利授予第三方,亦不得自行处置、展出、出售或以任何形式传播上述作品。” “及之后”三个字埋在一整段法律术语密集排列的段落中间。前后都是“签约期内”和“创作的所有作品”这种大词块,视线在快速扫过的时候极容易跳过这三个字继续往下走。 前世许星舟的视线就是这么跳过去的。 贺霆渊拿起红色签字笔,在“及之后”三个字下方画了一条线。笔尖压在纸面上的力度让红色墨水从线条的边缘渗进了纸张的纤维缝隙里,线条的宽度比他标注其他条款时粗了一倍。 他逐条往下看。 第十五条。“乙方在签约期内参加的所有展览、赛事及公开活动,须经甲方书面同意方可进行。” 第十六条。“乙方在签约期内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建立艺术代理关系、合作关系或任何形式的签约关系。” 第十七条。“违约赔偿。乙方违反本合约任一条款,须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佰万元整,并赔偿甲方因此遭受的全部损失。” 五百万。 许星舟连五千块的存款都没有过。 贺霆渊把第十七条的红色标注画完,将签字笔插回笔筒。他的手指在松开笔杆的时候停了一秒,指腹上残留的红色墨水和掌纹里的钴蓝颜料混在一起,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紫色。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信消息弹窗。 许星舟发来一条消息。 “墨寒画廊,你知道吗?” 贺霆渊盯着这条消息。 屏幕的自动锁定计时器从十秒倒数到了零,屏幕暗下去。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又亮了。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没有落下去。 许星舟从来不主动向他打听任何和绘画无关的事情。他们之间的信息交换模式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结构:贺霆渊发起,许星舟回应。贺霆渊提问,许星舟回答。贺霆渊提供资源,许星舟在犹豫和抗拒之后接受。 这是许星舟第一次主动向他询问一个关于行业资源的问题。 前世许星舟问出同样问题的对象,不是他。 前世许星舟在某个冬天的下午,用出租屋里仅剩的流量打开了浏览器搜索“墨寒画廊”,然后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了林远舟。那条微信的内容贺霆渊在前世的调查报告里读到过,和今天许星舟发给他的这条,一个字都不差。 前世的林远舟秒回了四个字:“当然知道。”然后用三段话把墨寒画廊的背景、资源和签约条件描述得精准到位,最后加了一句:“有什么消息吗?需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许星舟回了一个“好”字。 七天后他签了那份合同。 贺霆渊的拇指落在了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 “知道。” 他按下发送键。
第124章 见面 贺霆渊的消息送出去之后,许星舟没有追问。 对话框里“知道”两个字下方的时间戳停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此后二十六个小时里,许星舟没有再发过任何一条消息。贺霆渊在监控里看着他用了十四个小时反复浏览墨寒画廊官网的每一个页面,从签约艺术家的名单到全球展览日历到合作院校名录,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拉出来有四十七条。 他没有回复许星舟那条微信之后的任何内容。 他拨出了宋择的电话。 此刻,A大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周院长侧身让出半步。他的左手扶着门把手,手背上的筋络随着门板旋转的角度拉出了两条竖线,手指从门把手上收回来的时候在裤缝上摩擦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的脚步声和会议室的地毯之间没有产生任何碰撞的声响。 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面料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被精确控制过的哑光质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射点。银灰色的围巾在领口折出一个精确的角度。 沈墨寒。 许星舟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二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和一支铅笔。 沈墨寒走到会议桌对面的椅子前站定。他的身体从直立状态过渡到坐下,大衣的下摆在他坐下的瞬间自然地铺在了椅面两侧,没有被压出一条皱褶。 他的视线落在许星舟脸上。 许星舟的视线和他的对上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移开的方向朝向他右手边速写本的空白页。 沈墨寒的嘴角有一条弧线。那条弧线的弧度恒定在一个不会被判定为微笑但也不会被判定为面无表情的精确区间里。 周院长在会议桌主位坐下,清了一下嗓子。他的右手从桌面下方拿出一瓶矿泉水推向许星舟的方向。 “许星舟同学,这位就是墨寒画廊的创始人,沈墨寒先生。沈先生今天专程从北京过来。” 许星舟的右手从铅笔杆上松开了。 他的五根手指在离开铅笔之后没有找到下一个着力点,悬在速写本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指尖的朝向从铅笔的方向偏转到了沈墨寒的方向。 沈墨寒没有先开口。 他的视线从许星舟的脸移到了他手上。许星舟的手指上嵌着洗不掉的颜料残痕,指甲的边缘因为长期接触松节油而产生了一层泛黄的角质层。 沈墨寒的视线在那些颜料痕迹上停了三秒。 “许先生,《听海》我看了四遍。”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每一个字从声带震动到脱离嘴唇之间的时间间距相等,音频的振幅稳定在一个不需要任何听者调整注意力就能完全接收的区间里。 “第一遍看构图,第二遍看色层,第三遍看光线的路径,第四遍看掌心里那道冷光带的曲率。” 许星舟的呼吸在“冷光带的曲率”六个字进入右耳的时候停顿了四分之一秒。 那道冷光带是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画完的。三次调色失败,第四次他从调色板最底层刮出前三次混合后的残余颜料,加了零点三毫升松节油和两滴亚麻仁油,混出了那管他在市面上买不到的冷银灰色。 除了他自己之外,从来没有人提到过那道冷光带。 沈墨寒提出来了。 许星舟的手指从速写本上方落了下来。他的食指在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弧线,弧线的曲率和他画中那道冷光带的曲率完全吻合。 沈墨寒的视线跟踪着他手指画出的那个弧线,嘴角那条恒定的弧度没有变化。 他花了十二分钟讲完了墨寒画廊新锐艺术家扶持计划的框架。独立画室。全额画材供给。三座城市巡回个展。行业顶刊专访。策展团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9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