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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耳接收到了一个声音。 微弱。闷。好像隔了一层什么。指甲弹击的清脆质感被磨掉了尖锐的高频边缘，只剩下了中段的一小团模糊的闷响，从他的耳道外面传进来时已经失去了距离感和方位感。 他又弹了一次。 闷响比第一次更弱了。或者和第一次一样弱，但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号时产生了更多的延迟。 他的右手还握着杯子。杯壁是玻璃材质。他把杯子缓缓放下了。 杯底碰触灶台台面的瞬间，玻璃和不锈钢的撞击在正常听力条件下会产生一个清晰可辨的短促碰撞声。频率大约在三千到六千赫兹之间。 他的右耳收到的信号是一个模糊的低频闷响。碰撞的中高频成分在他的听觉处理中被切掉了。底噪几乎淹没了残存的信号边缘。 他的瞳孔在厨房白炽灯的照射下收了一次。虹膜的肌肉收缩让瞳仁的直径从正常的三毫米缩小到了两毫米。 右手开始抖了。 不是作画时候那种手腕精度校正可以覆盖的一级微颤。从腕骨到指尖，整条前臂的肌肉群都失去了自主控制。指尖残留的钴蓝颜料在灶台的不锈钢台面上蹭出了一枚断断续续的弧形痕迹，蓝色的颜料颗粒在灯光下嵌进了不锈钢表面的拉丝纹路里。 他弹了第三次手指。 右耳接收到的声音信号比前两次更弱了。弹指的脉冲声穿过空气到达他耳道的路径只有四厘米，声压级在这个距离上不可能低于六十分贝。但他的右耳处理出来的结果只有三十分贝左右的闷响。 衰减了一半。 他没有拿手机。 没有打电话。 他慢慢蹲了下去。 膝盖弯曲的速度很慢，膝关节在运动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关节摩擦音。这个声音通过骨传导从他的下肢骨骼传到了颅骨，在骨传导的路径上没有损失。他可以通过骨头听到自己蹲下去的声音。 但空气传导的声音在消失。 他的后背靠上了橱柜门板。门板的木质面料接触到他脊椎两侧的肌肉时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接触声。他的右耳没有处理出这个声音的方位。 他的双手抬起来了。 十根手指张开，掌心覆盖在了他的右耳耳廓上。指腹按压耳廓软骨的力度从轻到重递增，掌根贴住了耳屏的前缘，手指弯曲后的指节封闭了耳道的入口。 他把那只正在失去声音的右耳捂住了。 厨房的白炽灯在他头顶垂直照射下来，光线从他发顶向两侧漫射，在他蜷缩的身体轮廓上画出了一圈冷白色的边缘光。橱柜门板的木纹在他脊背的压力下微微弯曲。 他的左耳助听器还开着。助听器的数字芯片把厨房的水龙头流水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白炽灯的电流底噪全部编码成了一层均匀的灰质底噪。 右耳被他的双手物理隔绝后，他的整个听觉世界只剩下了左耳传来的那层灰色。 无差别。无方向。无远近。 他蹲在橱柜门板下面，双手捂着右耳，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地砖上。
第149章 耳科 许星舟蹲在厨房橱柜门板下面已经二十二分钟了。 他的后脑贴着木质门板，门板的表面温度和他后脑接触点的皮肤温度在十二分钟前达到了热平衡。双手覆盖在右耳上的姿势没有变过。掌根贴着耳屏，指节弯曲封闭耳道，指腹按压耳廓软骨的力度从最初的用力收紧逐渐松弛到了仅仅维持覆盖的程度。 画室里射灯的电流音通过公寓的空间扩散传到厨房区域时，声压级已经衰减到了三十分贝以下。在三个小时前，他的右耳可以在厨房里清晰分辨出射灯电流音的高频成分。 他的右耳现在接收到的信号，和闭眼时脑内自发产生的听觉基底噪声已经没有可被感知的差异了。 贺霆渊办公室的终端屏幕上，公寓实时监控画面的左下角时间码跳过了深夜两点三十七分。 厨房的监控模块捕捉到的画面：许星舟蹲坐在橱柜门板下方，膝盖蜷缩到胸前，双手覆盖右耳，身体重心靠在门板上，从两点十五分至今未产生任何位移。 贺霆渊的手指在终端屏幕的画面缩放条上滑了一下。画面放大到百分之四百。许星舟的面部从侧面角度被摄像头捕捉到了局部。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在厨房白炽灯的照射下呈现出缩瞳状态。嘴唇闭合，下唇的干燥裂纹在高倍放大下清晰可辨。 二十分钟。这个姿势一动没动。 贺霆渊的手机已经离开了口袋。他的拇指按在了快速拨号键上，宋择的号码在第二声接通。 “车开到公寓楼下。现在。” 语音的声压级比日常通话高出三分贝。语速从日常的每分钟两百四十个音节加快到了两百八十个。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速度让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划出了一段位移。他没有关闭终端屏幕。从办公桌到办公室门口三步。从门口到电梯十二步。 电梯下行用了二十六秒。 地下车库到公寓楼的导航距离十一分钟。宋择的车在第九分钟抵达了公寓地下车库的入口。 贺霆渊没有等宋择熄火。他从副驾推开门，鞋跟落在车库地面上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一次。 电梯。十七楼。 他的指纹在入户门的识别区上按了一秒。锁芯的电磁部件解锁。门开了。 公寓的玄关灯没有亮。走道的光线从画室里还没关的射灯方向漫射过来。他走过走道，经过画室门口没有停留，直接到了厨房。 许星舟蹲在橱柜门板下面。 姿势和监控画面里一致。膝盖蜷缩在胸前，双手覆盖右耳。后脑贴着门板。 贺霆渊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右膝碰到了许星舟的左脚外侧。 许星舟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绷紧了。手指在耳廓上收拢了一点。他的眼球转动了，虹膜上映入了贺霆渊的面部轮廓。 贺霆渊把右手从膝盖上伸了出来。 他没有碰许星舟覆盖右耳的手。他的手掌从侧面绕过许星舟的左肩，掌心贴上了许星舟左肩胛骨下缘的位置。手掌的面积刚好覆盖住了他背部从肩胛骨到第七根肋骨之间的弧面。 掌心的温度比许星舟后背的体表温度高两三度。 许星舟的指尖在右耳上松了。 他的嘴唇动了。声带的震动极弱，发出来的声音几乎全是气声。 “我的右耳。” 四个字。 贺霆渊的掌心在他背部的肩胛弧面上没有移动。那种无声的体温接触从他的背部皮肤穿过肌肉层传到了胸腔里。 “听不到了。” 许星舟的声带在发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断裂了一次，音频从正常的基频跌到了后半段的破音。 贺霆渊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了他的上臂。五指收拢，握住了他左大臂靠近肘关节的位置。力度不是拉扯，是箍住。 “跟我走。” 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发现了多久，没有做任何的评估或者安抚的前置动作。两个字的指令。 许星舟的膝盖在贺霆渊手臂的牵引下撑开了蜷缩的角度。他的重心从橱柜门板上转移到了双腿上。站起来的过程里他的平衡有一次晃动，贺霆渊的另一只手扶上了他的右侧腰肋。 厨房到玄关。玄关到电梯。电梯到负一层。 宋择的车还在运行状态。后排车门被贺霆渊拉开。许星舟被半搀着坐进了后座。 车子驶出地库的过程中，引擎的低频震动通过车体结构传到了后排座椅的靠背上。许星舟的后背贴在靠背上，震动经过脊椎的骨传导到达了颅骨。他可以通过骨头感知到车在移动。 但车窗外面城市的声音，引擎的高转速噪音，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冲击声，这些通过空气传导到达他右耳的声音信号全部被打了一层棉絮。 三甲医院急诊入口的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的时候，许星舟的右手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在大腿侧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是他确认右耳听觉状态的习惯动作。 敲击的触感通过皮肤和骨骼传到了大脑，但右耳从空气中接收到的声音信号只有一团模糊的低频。 贺霆渊带着他穿过急诊大厅，没有在分诊台排队。宋择在提前通话的安排下，耳鼻喉科的值班通道已经打开了。 检查室的门闭合后，室内的隔音等级比公寓高出一个层级。耳科专家陈医生已经在检查设备前等着了。白大褂，胸牌，桌面上摊开了一套纯音测听设备和一份空白的听力检测表。 许星舟被安置在检查椅上。 陈医生把一副密闭式测听耳机递过来，调整了头带的松紧度后扣在了许星舟的双耳上。耳机的密闭腔体把外部的环境声隔绝了，许星舟的整个听觉世界被切换成了一个由纯音测听仪控制的密闭通道。 测听开始了。 右耳通道。 第一个频率：二百五十赫兹。低频。测听仪发出一个恒定频率的纯音信号，起始强度设定在二十分贝。 许星舟右手握着反馈按钮。 他听到了。拇指按下了按钮。 频率切换到了五百赫兹。强度二十分贝。 他按了。 一千赫兹。二十分贝。 按了。但他的拇指在接触按钮表面到完成按压的过程中产生了零点三秒的额外延迟。 两千赫兹。二十分贝。 他的拇指悬在按钮上方。 手指没有按下去。 测听仪的强度从二十分贝递增到二十五分贝。三十分贝。三十五分贝。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延迟超过了一秒。 四千赫兹。 信号从二十分贝起步。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 他的拇指在按钮上方抖了。指腹碰到按钮表面的塑料壳体，但没有产生足够按下开关的力度。 四十五分贝。 他按了。 按压的力度不均匀，按钮的行程在前半段正常，后半段出现了一次回弹再按的二次动作。 贺霆渊站在检查椅的左侧。 从测听开始到现在，他的左手一直握着许星舟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掌心贴着许星舟的手背，五指从侧面扣住了许星舟的四指。 每一次许星舟因为听不到测试音而右手拇指颤抖的时候，贺霆渊的左手拇指会在他手背的第三掌骨和第四掌骨之间的凹陷处按压一下。 力度极轻。 按压的持续时间不到一秒。掌骨间隙的软组织在他拇指指腹的压力下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形变，触觉信号通过手背的皮肤神经传到了许星舟的体感皮层。 无声的。 测听在继续。陈医生的视线在测听仪的数据屏和许星舟的反馈动作之间交替移动。每一个频率段的阈值数据被自动记录在系统里，听力曲线在屏幕上逐点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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