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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在他手背上扎了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来,疼痛终于慢慢退潮,意识也一点一点地沉进了黑暗里。 …… 再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灯光被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暖橘色的光晕在白色的墙壁上洇开,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沈星然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右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固定着一根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蜿蜒着挂上床头,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不紧不慢的。 他偏过头。 断归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还没有换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的位置,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床沿,距离沈星然的手只有几厘米。 他睡着了。 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是熬到了极限之后的短暂休憩——眉头还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沈星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慢慢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断归毅搭在床沿的那只手。 只是一个极轻的触碰,但断归毅几乎是立刻醒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的一瞬间,里面的暗沉和焦灼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全部落进了沈星然眼里。 “醒了?”断归毅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砂纸磨过的。 他直起身,手掌覆上沈星然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滑到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还疼不疼?” “不疼了。”沈星然的声音也有些哑,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几点了?” “早上八点。”断归毅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插了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慢慢喝,别急。” 沈星然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舒服了很多。 “我怎么了?”他问,“医生怎么说?” 断归毅把杯子放下,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你最近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就……” “就什么?” “就晕过去了。”断归毅的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握着沈星然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沈星然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色,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断归毅说,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怕你半夜又疼。” 鬼魂其实不用睡觉,但沈星然的治疗花费了他太多的鬼力。 沈星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不用这样”之类的话,但看着男人疲惫的眉眼,那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断归毅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我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 断归毅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很久。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护士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车上放着一个透明的保温箱,箱体不大,四面是透明的亚克力板,顶部有几个透气孔,里面铺着柔软的淡蓝色垫巾。 保温箱被推到床边,护士熟练地固定好轮子,调整了一下箱内的温度显示器,然后转身对沈星然笑了笑。 “沈先生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星然坐起来一些,断归毅立刻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保温箱上,有些疑惑,“这是……” “哦,这个呀。”护士低头看了一眼箱内,笑容变得柔软,“是个小宝宝,断先生没有跟你说吗?” 沈星然愣住了。 “什么?”他皱了皱眉看向断归毅,“怎么回事?” 断归毅有些心虚。 护士眼关眼鼻关鼻,只汇报情况,“我们昨晚给他做了初步检查,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就是有点早产,需要在保温箱里待几天。儿科那边床位满了,科室说可以这边暂时把他放在父亲这边观察……” “放在这里?”沈星然看了一眼保温箱,又看了一眼护士,“这间病房?” 他已经猜出了。 “对,别的病房都满了,这间是VIP单人间,空间大一些,就先暂时放一下,院长已经批了,等儿科那边空出床位就转过去。” 护士看了看手表,“我二十分钟后再来测体温。” 护士出去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星然的目光一直落在保温箱上。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被子。 “干什么?”断归毅按住他的肩膀。 “我想看看。”沈星然说,“就看看,又不做什么。” 断归毅看了他两秒,松了手,但还是扶着他的胳膊,帮他从床上下来。 沈星然的脚刚踩上地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躺了一夜,又没吃东西,身体确实还有些虚。 断归毅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他半搂半扶地带到保温箱前面。 沈星然站稳了,低头看进去。 保温箱里,一个小小的婴儿正睡着。 很小,真的很小。 小到沈星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个孩子的整个身体大概只有他两个手掌并起来那么大,四肢细细的,像是一截一截的嫩枝。 皮肤是薄薄的粉红色,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头上有一层茸茸的胎毛,很黑,很软,贴在小小的脑壳上。 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小小的胸腔起伏一下。 皮肤都皱巴巴的。 “好小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怕吵醒那个小小的生命。 “嗯。”断归毅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沈星然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断归毅,“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断归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非常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星然捕捉到了。 “我在垃圾桶里捡的,然后我就收养了,现在我们两个是他的父亲。” 断归毅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星然:“……”
第130章 豆豆出院 他盯着断归毅看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垃圾桶里捡的。”断归毅重复了一遍,面不改色。 沈星然气笑了。 “断归毅,”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的无奈, “你是觉得我看不出来吗?这个保温箱上贴的标签写着‘儿科-特护’,推车上还有医院的资产编号。 护士说‘院长已经批了’的时候你看了一眼她的工牌……你分明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会被送到这间病房。” 断归毅没有说话。 “而且,”沈星然低头又看了一眼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这个孩子虽然小,但身上很干净。” 裹的襁褓还是医院产科的标准配置——如果是垃圾桶里捡的,谁给他包的? “我知道早产儿不好,但我怕你实在生气……”断归毅亲了亲自家青年的脸颊,鬼婴虽然是小奶娃,但沾染鬼气很多,如果再大点才出生。 受罪的还是沈星然这个爹爹,所以他才快点帮对方投胎转世。 一旦投胎,鬼婴前世今生的记忆全消,它还闹了好久不想这么快投胎,被他直接揍了这小屁孩一顿。 不过他也不知道突然之间,鬼婴会在昨晚转世投胎完成,这些都是不可预算的。 “也就你能干出来这种事情了……”沈星然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去看这保温箱里面的小不点。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断归毅。” “嗯。” “他怎么又丑又可爱的?” 断归毅实在看不出保温箱里面这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孩哪里可爱了?丑得跟猴子一样倒是真的。 【丑的像你,可爱的像老婆和我。】 【垃圾桶捡来的,你的借口好蹩脚。】 【怎么不说你是上厕所的时候掏的呢?】 断归易也看着那保温箱里面的小婴儿。 【这不是我想要的小小企鹅,是小猴子!断归毅你个瞎眼睛的,不会抱错了吧?!】 断归易絮絮叨叨。 “没有错,亲子鉴定就是。”断归毅心中无语,不过看沈星然对这小奶娃没有抗拒,心情不错。 沈星然弯下腰,隔着透明的亚克力板,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呼吸起伏如潮汐的生命。 “他好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你给他起名字了吗?男孩女孩?” 断归毅揉了揉青年的小手,“男孩,还没有起名字。” “男孩啊。”沈星然重复了一遍,目光还停留在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伸出手指,隔着透明的亚克力板,在婴儿小手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保温箱里的孩子当然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沈星然就是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 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像春天第一缕风一样的东西。 “给他起个名字吧。”断归毅站在他身后,一只手始终扶着他的腰,拇指在他腰侧的衣料上轻轻摩挲着,“你想叫什么?” 沈星然想了想,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太正式了,第二个太矫情,第三个太普通。 他想了又想,最后说:“先起个小名吧,大名慢慢想。” “好。” 沈星然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动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你看他好小,”沈星然说,“小到像一颗豆子。” 断归毅低头看了一眼。 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缩成一团的小婴儿,确实像一颗还没长开的豆子。 “豆豆。”断归毅说。 “嗯,豆豆。”沈星然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惊动了什么,“小名叫豆豆。” 断归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弯起来的眉眼,心里某个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角落又紧了紧。 “大名呢?”他问。 沈星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保温箱里的豆豆,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上。 “安然。”他说,“断安然。” 平平安安,安然无恙。 这个名字里没有野心,没有期许,没有望子成龙的盼望,只有一个最朴素也最重的愿望—— 平安。 断归毅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断安然。” 沈星然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保温箱的透明板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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