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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片刻,继而迟疑着、缓慢地卸下了力道,没有分毫挣脱的意思。 只有旁侧的萧酌清微微错开了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向那条星光熠熠的河流。 “盛隐”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源的狂喜。 它浸润了他,又引燃了他,让他像一只飘飘荡荡的花灯一样,被起伏的江水浸透,又被明亮的烛火吞噬。 他没有说话,也望向灯火起伏的大江。 唯独握着萧酌清的那只手,缓慢收紧了力道,仿佛要与身边那人彻底融为一体。 可仅仅一双手而已,怎么够呢。 —— 萧酌清半途消失,萧淞很是生气。 萧酌清来时坐的盛公子的马车,逛完灯市,又是盛公子将他送回来的。 两人路上总会闲聊,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江畔交握许久的手,今天马车行了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隐约的不同在沉默里蔓延。 结果车刚停在门口,就被埋伏在此处的萧淞拦截住了。 “哥,你们刚才去哪里啦!” 萧淞堵着他二人,非要找他们要个说法。 萧酌清立刻递出无辜的眼神:“去灯市的路上车马太多,我们不慎走错了路。” 萧淞不信,正狐疑间,旁边的盛大哥忽然开了口。 “是的,不小心走散了。”他语气平淡,对萧淞说。 听见他的声音,萧酌清微微有些不自然。 萧淞浑然不觉,还在缠着“盛隐”:“盛大哥,我哥最会哄我了,我信你,你可不要也骗我啊。” “盛隐”朝他看过来,萧酌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盛隐”顿了顿,又点了一回头。 “嗯。”他说。“不骗你。” 萧淞认命,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他说本来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结果刚到观亭街没多久,就碰上了个仙女似的姐姐,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巨大的莲花灯。 萧淞被莲花灯馋得眼睛都直了,主动去问能否摸摸,结果灯没摸两下,萧泠竟跟那个姐姐交谈起来。 她们似乎在某场宫宴中见过,并不熟识,但逐渐聊起,仿佛相见恨晚一般。 之后再说话,就是什么词啊什么赋的,萧淞一句都听不懂。 他跟在旁边,云里雾里,只觉仿佛坐了大牢,之后再看大彩灯,都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不过好在萧淞心宽,还没抱怨完,就见哥哥从车里取出一盏彩灯。 木骨纸面,活灵活现,竟是一盏可以放在地上、牵引着跟随人走的小狗灯! 小狗灯上画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昂着头,挺着胸,灯火跳跃下,还能看见它四肢上精巧的木质零件。 “哥?!你从哪里找到的!”萧淞瞬间忘了什么仙女姐姐,直接原地蹦了起来。 “我从通衢街一直找到观亭街,都没找到它在哪里有卖,哥你怎么一找就找到了!” 萧酌清心想,自然是问的。 他就知道萧淞会生气,买完莲灯之后顺口问了老板一句,就问到了售卖这机巧灯的位置。 可在萧淞问他时,他微微一笑,将小狗灯放在地上,又将牵在灯颈上的绳索递到萧淞手里。 “变出来的。”他说。“你不是说它牵着可以走动?试试。” 萧淞牵着小狗灯,彩灯四肢的机巧随着他的拉拽动起来,四肢前行,竟真像一只可以被牵着走的小狗一般。 “哥哥万岁!” 萧淞被轻而易举地哄好,牵着小狗灯一路入府去了。 远远看去,像一只蹦跳撒欢的小狗牵着一只会发光的小狗,一个嘻嘻哈哈,一个咯咯唧唧,看得萧酌清的嘴角也轻轻地扬了起来。 “盛隐”的目光流连在他的笑容上,片刻,萧酌清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一瞬间,又纷纷错开些许,仿佛如何恭谨守礼一般。 萧酌清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想法。 两个男子而已,携手而行、并肩坐卧,甚至同榻而眠,按说都再寻常不过。 但他不会欺骗自己。 方才盛公子来握他的手,他没有躲开,他很清楚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境。 他的心跳变快了,隐隐震动起他的耳膜。看向江面的瞬间,他想,或许是因为盛公子太令人安心了。 沉默却赤诚,平静又笃定。而恰好,又出现在他最彷徨无定的时候。 静默片刻,萧酌清轻声说:“那我回去了?盛公子。” “好。” “盛隐”几乎是立马回应的他。 但下一刻,他又忽然手忙脚乱起来:“你等等。” 高大的少年人飞快地转身,推开马车门。他埋头进去,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进车厢,有些狼狈地找了半天,从里面又捧出了一只小狗灯。 “你的东西落下了。” 将小狗灯递回给萧酌清的时候,他乌黑的头发被车帘弄得翘起几根,胡乱支棱在头顶上。 手上的灯与萧淞的一模一样,但已经熄灭了里面的灯火,被保管得十分安全。 “差点忘记了。” 萧酌清接过灯,顿了顿,继而抬手,替“盛隐”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 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间,“盛隐”便条件反射一般低下头来,驯顺得像是被牵住缰绳的马,调整出最方便人骑跨而上的姿势。 ……干嘛啊。 萧酌清一时间又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很严肃地替盛公子整理好头发,收回手时,还是没忍住,生疏地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他低声说。 “好。” “盛隐”点头。 萧酌清捧着花灯往回走,即将入府时,身后又传来了“盛隐”的声音。 “你……” 萧酌清回头,便见“盛隐”站在车前。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其中的意味十分简单,仿佛只是不舍。 似乎没想到会叫得住他,他回头之后,“盛隐”有些局促,甚至拿不出一个多聊两句的话题。 片刻,他笨拙地抬起手,指了指萧酌清的怀中。 “……你那盏灯是给谁的?”他问。 萧酌清愣了愣,继而低头,看向手里抱着那只木架的小狗。 小狗的神态活泼可爱,在怀中与萧酌清对视,黑黢黢的一双眼睛,与“盛隐”一般无二。 萧酌清忽然有种很晴朗的感觉,抬起头,罕见地对盛公子眨了眨眼。 “秘密。” 他在灯下微微一笑,轻而快地回答道。 —— 魏泉又带着宫外的消息回来了。 萧大人刚走,前些日主子说凤绛将有异动,让魏泉递出消息,安排好了京中待命的隐卫与死士。 一向听命行事的隐三头一回急了。 “主子怎可这样以身犯险?”她道。 “主子说的没错,这是好机会。可万一事有变故,伤及主子龙体,那该如何是好?廉党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机会还可以再等,可若主子冲动行事……” 之后的话她没说,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密信,让传信者速速带回宫中。 传信的死士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密信与口信一并交给了魏泉。魏泉闻言,也知关系重大,不敢耽搁片刻,立即去面见了凤元羲。 午后的曲台十分静谧。窗外繁茂的枝叶间虫鸣阵阵,凤元羲独自坐在殿里,脚边站着一只小狗。 不是那只毛色漆黑的“狗”,而是木为骨、纸作皮,脸上画着漆黑眼睛的小灯狗。 凤元羲忍不住地翘着嘴角。 萧酌清所说的“秘密”,原就是他?不嫌麻烦地抱着一只木架纸糊的小玩意入宫,就是为了拿来,给他玩? ……哪有必要,他又没有萧淞那么幼稚。 魏泉入了寝殿,立在屏风之前,恭敬地躬着身、低垂着眉眼,在向他回报隐三的意见。 “……隐三说,若要陛下以身涉险,又不能让隐卫暴露、要保证完全灭口的话,陛下的安危实在太难保障了。” 凤元羲垂眸看着那只小狗。 “朕意已决。” 想到昨夜萧酌清伸出手、专注为他整理头发的模样,他平淡地说道。 “按朕说的去做。” “……是。” 魏泉垂首,沉默片刻,斗胆又补了一句。 “或者……隐三说,萧大人可用。” 凤元羲抬起眼。 “什么?” “萧大人可用。”魏泉回答。“隐三说,酆都监视萧大人良久,确认萧大人没有异心,或许可以拉拢。陛下的计划,若能让萧大人入局,陛下的安危便绝对可以保障……” “不行。” 这回,凤元羲是直接打断的他。 “陛下……?” “很危险,不行。”凤元羲说。 魏泉大脑飞转。 这……他似乎还没有呈报隐三的计划,陛下就猜到危险了? 也不危险吧……按隐三的计划,陛下的安危便完全有了保障,也就是萧大人或许会被波及罢了…… 但身为臣下,为君尽忠,何辞劳苦呢? 魏泉沉默。 陛下面前,他不敢再劝,陛下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只能如实回复隐三。 但是…… 就在他还不死心,想要抵死谏言时,一阵清脆的声音,从陛下的方向传来。 “格叽格叽——” 魏泉诧异地抬起头。 ——正好与地上的木头小狗四目相对。 小狗嬉皮笑脸、昂首挺胸地朝他走了几步,身后的小木尾巴随着走动的零件,咻咻咻地甩动起来。 而目光上移…… 魏泉看见陛下单手托在脸侧,一手引着绳索,垂眸看着那只小狗,嘴角的弧度十分温柔。
第67章 七月中旬,廉王携少帝与公侯百官离京,浩浩荡荡地前往邺阳城以北五十里的盈州山游猎避暑。 按照以往的惯例,随行百官可带家眷。 燕国公府的国公爷萧琮常年在金陵公干,萧酌清不爱凑热闹,往年从不曾来过。 不过今年,他便是随行官员之一。 萧家人口简单,长姐喜好清净,刚回家没多久的父亲前些日又不辞而别,说是去苏州见夫人。 于是萧酌清身侧只剩下了一个上蹿下跳的萧淞。 萧淞倒是高兴得很。 年年都说出京打猎,年年他都没去过。今年他哥入仕做官,他终于能跟着一起进盈州山玩了! 他早早做了准备,挑了好几套方便又潇洒的骑装,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马喂得膘肥体壮,又提前联络了自己的各方好友,邀请他们猎场上见。 最后,他在出行当日将自己最趁手的那张弓擦得锃亮,背着出门时,就见自家哥哥在门口嘱咐家丁。 “记得去六观楼通报一声,这半月我与淞儿都在盈州山,请盛公子勿要走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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