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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陛下。”萧酌清再次确认道。 凤元羲再也遮不住那张脸了。 “……先生。”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终于从那堆门板中钻出来的瞿掌柜和死士匆匆赶到,后头还跟着穷追不舍的拂雪。 “主子!!” 一见满地的狼藉与扎眼的鲜血,瞿掌柜身后的死士几乎一瞬间抽出了怀中的匕首,红着眼就要冲上前来。 “退下。” 而与此同时,凤元羲抬起了头来。 萧酌清这才看见,凤元羲的眼眶红得吓人。 他的眼睑是红的,面孔和嘴唇却白得厉害。抬眸的瞬间,那双漆黑的凤眼在散乱长发的遮掩之下微微地颤,却仿若重伤之中扔在守卫领地的鹰隼,冷冽地看向冲向萧酌清的死士。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一愣,死士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冽,却就这么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都出去。” 他说。 “……是!”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回神。 两人立刻领命转身,凤元羲僵硬地收回目光,避无可避地对上萧酌清的视线。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凤元羲仿若触电一般,飞快地避开了眼睛。 方才还如虎狼般呜呜示警的凶兽,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可怜起来。就连方才那阴鸷到显得偏执狠戾的通红的眼睑,此时也显得无措可怜,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一般。 萧酌清微不可闻地缓缓呼出一口气,叫住了离开的瞿掌柜。 “劳烦掌柜,去取新的纱布、伤药,再打一盆水。”萧酌清说。 “门前方才有异动,你们让拂雪再去作一场戏,只作有典当物品的纠纷,以免引起旁人怀疑。” 顿了顿,萧酌清又道。 “做完这些,把门锁上。” “……是!” 几人飞快离开,整座密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凤元羲只一味垂着眼睛不吭声,方才凶得要命的模样仿佛是错觉,而今却是将哭未哭的,只是沉默。 “陛下,先起来,地上冷。” 眼前的狼藉勾起了萧酌清尚存的理智,他想,至少要先扶着凤元羲站起来,替他包扎止血。 毕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凤元羲的手臂,像这些天在宫中侍疾时、将凤元羲从龙榻上扶起来时一样。 可在触碰到凤元羲的瞬间,他摸到了凤元羲套在身上的那件衣袍。 “盛隐”穿过。 清新而温和的皂角香气随之而来,许是为了要压下血腥味,这件衣袍上浆洗的气息尤其浓重,在触手的瞬间,猛地勾起了萧酌清许多的回忆。 ……那天在月下,他与“盛公子”相拥亲吻的时候,“盛公子”也穿着这件衣服。 可现在,它穿在凤元羲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萧酌清面前毫无预兆地合二为一。 一个是他的君主,另一个是他曾热切地亲吻过的爱人。 一瞬间,萧酌清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了回去。 而他面前,刚刚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臂的凤元羲如遭雷击。 在萧酌清几乎本能的躲避之下,他的身体顿住,继而如同石像一般,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萧酌清。 灯火摇曳,颤动的火光照在那双漆黑的凤目之中。 像锵然碎裂的玄玉。
第88章 凤元羲刚受伤不足五日,以他这样的伤情,完全不可能像以往那样易容出宫。 可是那天清早,萧酌清的信被送到了他的手里。 凤元羲拆开,迎头就看见了第一句话。 “阿隐如晤。” ……阿隐?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意识到“阿隐”是他,凤元羲的心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 他的目光下移,血脉剧烈的涌动让他的额角都在鼓动,有些晕眩的目光里,他看见了萧酌清熟悉的字迹。 他说数日未见,分外地担心他、他说不知阿隐身在何方,自己“寤寐思之”,恐与他“相隔河汉”。 又说昨夜他曾入他梦中,梦里二人庭前相会,醒来时空余一人,怅然若失良久。 凤元羲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件。 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读完的,总归读完时,他的身体已经全然没有知觉了。 恐怕是因为区区一副人的躯壳无法承托住这样汹涌的情绪,他的血液像泛滥的邺水,剧烈的奔涌,让他的血管都在发痛,附着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烧起来。 而就在此时,窗外出现了萧酌清的身影。 凤元羲飞速将信收在身后,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立在石榴树下,对着几个锦衣卫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爱他。 当晚,凤元羲不顾手下的阻拦,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离了宫。 从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万万三思,求他为大局计,请他不要冲动。 但是凤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他是冲动的人,早在今晨萧酌清踏进曲台殿时,他就会重重地吻他。不必萧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拽进怀里,跟他一起滚进层叠的床帐之中。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做。 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可能再这样只是看着萧酌清。 没人能忍到那种程度,去见萧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凤元羲提前出了宫。一路的颠簸让他身上的纱布很快透出血迹来,于是他先去了当铺,没去六观楼。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层的秘密,眼下身受重伤,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尽快处理好他的伤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气和药味,让他以毫发无伤、毫无破绽的姿态出现在萧酌清的面前。 可他没想到萧酌清会来。 萧酌清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了纱布,刚往伤口上撒下药粉。他的伤口有些裂开了,药粉撒上去,是钻心蚀骨的疼。 凤元羲很能忍。他如同往常一样,攥着药粉的手支撑在面前的桌上,紧咬着牙,等着那阵令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剧痛过去,再缠裹纱布、穿上衣袍。 可暗室的石门,竟在此时被打开了。 暗门推开,紧跟着便是熟悉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瞬间,在剧烈的疼痛里,凤元羲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幻觉越来越近,凤元羲甚至能从那道渐近的脚步里,想象出萧酌清奔向他的模样。 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凤元羲狼狈起身,想要躲藏,却慌乱间一把按翻了面前的桌案。 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在地,包括桌上的灯盏、他遮掩眉目的面具,以及他残破的、染血的身躯。 萧酌清来了。 他要见盛隐,可在这里见到的,却是他凤元羲。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盛隐这个人,凤元羲不知道该怎么对萧酌清解释。 他不敢面对萧酌清。 无论是萧酌清的眼神、萧酌清的犹疑、萧酌清的质问、还是…… 还是萧酌清的躲避。 —— 对上那道几乎碎掉的目光,萧酌清微微一愣。 许是灯光晃眼,他竟从凤元羲的眼睛里看见了水色,波光粼粼,盈盈欲落。 但也只是一瞬间。 凤元羲飞快地错开眼,然后自己撑着翻倒的桌面,埋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 鲜血随着他绷紧的肌肉低淌在地上,萧酌清下意识地又要伸手,但凤元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先一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瞿掌柜去而复返,飞快地替他们扶起翻倒的桌子,又将伤药、清水等物分列摆开,重新点起了灯火。 灯光在两人之间亮起,萧酌清与凤元羲分别站在桌子两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萧酌清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盛公子是皇上? 盛公子是凤元羲,那么他手掌酆都,酆都便是凤元羲的,而袁承望之流的官员,也是凤元羲的。 所以凤元羲多年的痴症根本是假的,其实是他在韬光养晦,蒙蔽廉王,以图养精蓄锐,厚积薄发? 难怪《踏王侯》里的廉王死得那么蹊跷,难怪廉王一死、凤元羲会以那样雷霆万钧的速度控制朝堂与军队,成为书中最为强大的“反派”。 一时间,那些让萧酌清无法理解的剧情,瞬间统统有了解释。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疑惑冒了出来。 凤元羲为什么会以盛隐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他既没有套取任何有用的线报,也没有通过他操控一丝一毫的朝局,更没有“策反”他,让他在廉王身边为自己做事…… 凤元羲,他为什么? 看向凤元羲时,一件又一件与“盛隐”的往事在萧酌清眼前冒了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与他看看灯、练练剑、吃几餐饭……成为、成为那样的关系? 萧酌清的脑海里混乱一片。 瞿掌柜默默地进来、又默默地退开。灯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凤元羲埋着头不说话,只是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重新给自己上药。 暗室的门关上,萧酌清喉结微滚,继而在混乱的思绪中缓缓开口。 “……为什么?”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的手一颤,一大团药粉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 为什么? 他知道萧酌清在问什么。 在萧酌清出现在他身边时,堆案盈几的线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雪片一样的情报一封封地送来,他全都看过,全都记得,自然也早就知道萧酌清是否可信。 可他为什么还要更名换姓,仿佛巧合一般出现在萧酌清的卡座中? 甚至在此之前,他有宫外的身份、有常用的假脸,却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姓名。 他从来不做这样无用、繁冗、且会留下踪迹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混乱的思绪与患处的疼痛同时袭来,凤元羲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听见自己很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 萧酌清没有出声,沉默良久之后,走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他藏匿失败的那张面具,拍去灰尘,重新地放在桌面上。 凤元羲抬起头来,看向萧酌清。 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牵连着伤口的那一片肌肉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离那里很近的心脏,都在神经质地哆嗦着。 熟悉的松烟气萦绕鼻端,看着面前的萧酌清,凤元羲嘴唇一抖:“对不起。” 萧酌清写给他的信,他每一句都能够背下来。他今夜赶出皇宫,是为了让萧酌清放心,不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不堪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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