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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厌宁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彻底松开了林见的衣领。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难堪,是因为林见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指责的语气。 他是真的在问。 像一个医生在问病人症状出现的诱因。 “我在想,”陆厌宁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不怕。” 林见仰头看着他:“我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逞强。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我的心跳从你进门到现在没低于过一百二。我怕,但我不会因为怕你就不碰你的伤口。因为你的伤口不会因为你凶就自己愈合。它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烂到清创都清不了。” 陆厌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见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在林见旁边的床沿坐下了,他的肌肉还绷着、但关节已经撑不住了的落座方式。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 沉默了大概十秒。 “三个月。”陆厌宁忽然开口,“你在这里关了三个月,从来没说过这些。” 林见在心里快速翻拣原主的记忆。 原主被关的三个月里,做过的事只有三件:哭、求饶、尝试逃跑。 这不是原主的错——任何人被非法拘禁、长期受虐,都会进入创伤反应模式。 但陆厌宁现在提这个,不是在指责原主软弱。 他是在问一个他没办法直接问出口的问题: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过去三个月里你看到的不是我。”林见说。 “那你是谁。” “我是林见。只不过发生了点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以前没想明白的东西。”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林见知道现在不能说实话。 创伤应激期的人接受不了太复杂的信息,尤其接受不了“我其实是穿越来的”这种会彻底打碎他现实认知的信息。 陆厌宁没有再追问。 他的呼吸在慢慢变深,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 从临床角度来说,这是副交感神经系统开始接管的信号。 他的身体正在从“战斗模式”里撤退。 “你说要谈条件。”陆厌宁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速慢了。 “谈。” 林见转过身,面对他。 “我保证不逃。但你需要答应我三件事。” 陆厌宁的表情瞬间警觉起来,但林见继续说下去,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第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对宅子里的人随便动手。有问题可以跟我说,我会听。但你不能再把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陆厌宁想说什么,林见抬手止住了他。 “先听我说完。第二件事——你需要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具体的作息我来定,你可以提意见,但定了就要执行。你现在身体透支太严重,再不干预,三个月之内你会垮。” “第三件事——我需要一个自己的房间。不是你的卧室,不是地下室,是一个我自己能关门、能独处的空间。这个空间不会影响你其他任何安排,但它必须存在。” 三件事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陆厌宁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林见,脸上的表情是林见在整个交锋过程中,见过的最复杂的一种。 不是愤怒,不是抵触,也不是接受。 是困惑。 一种根植于认知深处的困惑。 “你说的这些,”他停了一下,“你自己信吗。” “信。” “你觉得我会照做。” “你现在就可以选择不做。但我已经把条件摆在这里了。你照着做,我可以保证我不会逃。你不照着做,我也不逃——因为那道墙太高了,我翻不出去。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和你耗。” 陆厌宁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纱布的边缘。 那是一个林见很熟悉的动作——创伤幸存者在无意识状态下,反复触碰包扎处的行为,叫做“安全确认”。 他需要通过触觉来确认伤口还在、纱布还在、刚才那一段互动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现在去喝水吃饭,”林见站起来,把医药箱收拾好,“然后晚上到我房间来换药。” 陆厌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走的时候,步伐比刚才慢了。
第4章 第一规则——不准无故伤人 陆厌宁走后,林见在床沿上坐了大概两分钟。 他的脖子还在疼,是一种钝钝的、从皮下组织泛上来的胀痛,每咽一次口水都能感觉到咽喉部位的软组织在抗议。 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上面有一面镶在木框里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领口皱成一团,脖颈两侧各有一片浅红色的指印,还没有完全转成淤青,但按照这个力度,明天会紫。 林见对着镜子轻轻转了转头,检查了一下颈部活动度。 颈椎没问题,气管没受伤,只是表皮和软组织挫伤。 他放下心来,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调出了系统界面。 “打开新手礼包。” 系统提示音立刻响应:“新手礼包已发放。基础医药箱、安神草药种子、心理评估量表已存入系统空间。是否提取基础医药箱?” “提取。” 一个白色的塑料医药箱,出现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不是这个世界的产品。 林见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让他松了一口气——碘伏、无菌纱布、医用胶带、一次性缝合包、局麻药膏、退烧药、消炎药,还有几样他前世在急诊轮转时用惯了的清创工具。 东西不多,但够用。 缝合包里有带线缝合针和一次性持针器,比刚才那个家用医药箱里那把钝剪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把医药箱合上,提在手里,走出了卧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护墙板,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壁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但照在深色木料上反而显得压抑。 林见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了三扇紧闭的房门,到了楼梯口。 楼梯是回旋式的,红木扶手,台阶上铺着和卧室一样厚的地毯。 他往下走的时候,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是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清脆、短促,然后是一声压低了的气音——有人在发火,但压着没发出来。 林见循着声音找到了厨房。 厨房很大,比林见前世整间公寓都大,中岛台是整块大理石做的,上面放着一个空的玻璃杯和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 陆厌宁站在中岛台前面,背对着门口,左手撑着台面,右手垂在身侧。 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像刚跑完一段路。 林见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皮鞋踩在厨房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了清晰的声响。 陆厌宁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你没去吃饭。” 林见把医药箱放在中岛台上,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碘伏和新的纱布。 “先去沙发上坐着。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 陆厌宁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楼上的时候更差了,嘴唇干裂得更明显,颧骨上的红晕不是健康的血色,是低烧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 他看了一眼林见放在台面上的医药箱,又看了一眼林见脖子上的指印。 他的视线在那两片红痕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走出厨房,坐进了客厅的沙发里。 林见提着医药箱跟过去。 客厅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材质,宽大得能坐四个人。 陆厌宁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林见在他旁边坐下,不是紧挨着——隔了大约四十厘米,刚好是一个成年男性伸出手臂能够到对方伤口的距离。 他拧开碘伏瓶盖,把棉签蘸湿,然后拉过陆厌宁的右手。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最外层硬结了,贴在皮肤上撕不下来。 林见用碘伏棉签在纱布边缘轻轻润了一圈,等血痂软化了,才慢慢把纱布揭开。 伤口比他之前处理的时候更严重了。 虎口的裂口因为反复攥拳和松开,边缘已经从一条线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梭形,皮下组织隐约可见。 “疼不疼。” “不疼。” 林见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医药箱自带的垃圾袋里,拆开一次性缝合包的包装。 陆厌宁看到缝合针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缝针。这个伤口太大了,普通包扎愈合不了,会留一个很深的疤。正好影响你握东西。” “不用。” “你怕打针?” 陆厌宁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不是怕。” “那就把手伸过来。局麻药膏涂上去之后你感觉不到针。” 林见拧开局麻药膏的盖子,挤出黄豆大的一点涂在陆厌宁虎口的伤口边缘,然后用指尖均匀抹开。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在陆厌宁滚烫的皮肤上画圈。 陆厌宁的手臂肌肉又绷紧了。 但这次林见能分辨出来——不是疼痛反射,是触觉防御。 这个人的神经系统对“被触碰”这件事本身就有过度的警觉反应。 “放松。我在涂麻药,不是缝针。药膏需要一分钟起效。” 林见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碰他的伤口,而是把缝合针和持针器放在纱布上摆好,然后用酒精棉擦拭了自己的手指。 一分钟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的水声穿过走廊传进客厅。 远处花园里有鸟叫,是这个宅子里唯一不压抑的声音。 “好了。” 林见重新拉过陆厌宁的手,用拇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现在有感觉吗。” “……有一点。” “一点就够了。我要缝四针,你如果感觉到刺痛就告诉我。但不要动。” 陆厌宁没有说好,但他的手没有往回缩。 林见弯下腰,左手用镊子固定伤口边缘,右手持针。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 前世在急诊轮转时,他缝过的伤口从额头到脚踝,什么样的都有。 虎口这个位置皮厚肉少,其实是比较好缝的部位。 第一针穿过去的时候,陆厌宁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林见也没有停。 四针缝完,他把缝合线剪断,涂上消炎药膏,重新裹上干净的纱布。 “四天之内不要碰水。明天晚上换一次药,我看看愈合情况。如果红肿加重或者你开始发高烧,需要去医院打抗生素。你上次打破伤风疫苗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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