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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 陆厌宁低头看着小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那种大人面对孩子时习惯性堆出来的温柔假笑。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是的。”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 “但是叔叔现在有了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所以不孤单了。你也会遇到那样的人的。不一定很快，但一定会的。” 小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陆厌宁的衣角。 不是攥，不是拽——就是拉住了。 三根手指，捏着那一小片棉布，力道很轻。 和陆厌宁曾经拉住林见衣角的方式一模一样。 陆厌宁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没有动。 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小雅手心里。 “给你。不用剥，拿着就行。” 小雅把奶糖攥在另一只手里。 一只手拉着陆厌宁的衣角，一只手攥着奶糖。 林见从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笔。 第十次治疗，小雅进咨询室时，主动走到墙角坐下了。 然后她拿起蓝色蜡笔开始画画。 这次她画了很久。 画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画放在陆厌宁膝盖上，然后回墙角坐下。 陆厌宁低头看那张画。 画上是一个人——很高大，肩膀很宽，深色的轮廓。 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小的人，牵着他的手。 豆丁整理 用红色蜡笔画的。 林见从陆厌宁手里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把画用相框裱起来，挂在诊所走廊里。 和之前小雅画的那张“黑色身影牵着红色小人”的画挂在一起。 第十三次治疗，小雅在画画时忽然开口。 “林叔叔。” 林见抬起头。 “谢谢你给我糖。糖很甜。”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林见。 林见点了点头。 “不用谢。下次陆叔叔来，让他多带几颗。” 小雅低下头继续画画，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厌宁坐在茶几旁边，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他心情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林见在治疗笔记上写了一段话。 “小雅，七岁，地震幸存者，选择性缄默症合并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第十三周：主动开口说话，内容连贯，眼神接触正常。今日首次主动叫治疗师的名字。创伤核心叙事的整合尚未完成，但语言功能正在恢复。预后良好。” 他在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句话。 “她拉住了陆厌宁的衣角。和他当初拉住我的衣角时一模一样。” 老周在诊所前台看到那张裱在相框里的画时，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 “小雅画的。少爷和一个小人，手牵手。”
第90章 小雅的毕业 小雅的治疗持续了将近八个月。 从第一幅蓝色线条到最后一幅彩色画，从第一颗攥在手心里没剥开的大白兔奶糖，到后来自己主动从陆厌宁口袋里掏糖吃。 她重新开始说话了。 不是偶尔蹦出的一两个字，是完整的句子。 她会问林见今天洋甘菊为什么少了一朵花，会告诉奶奶中午想吃番茄炒蛋，会在诊所前台和护士姐姐说再见。 她开始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了。 林见安排她参加了基金会组织的小组治疗，一群同样经历过创伤的孩子，每周六下午在诊所后院做团体游戏。 小雅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墙角看了很久。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主动把一个皮球递给了旁边一个正在哭的小男孩。 林见在治疗笔记上写道：小雅正在从创伤幸存者，转变为小组成员的支持提供者。这是社会功能恢复的关键指标。 八个月后，林见为她做了一次全面的结案评估。 PCL-5创伤后应激障碍筛查表——分数从初诊时的五十二分降到了十一分。 低于临床阈值。 BDI儿童抑郁量表——正常范围。 社会功能评估——正常。已经回到学校上课，和同学的交往没有明显障碍。 林见把评估报告打印出来，在“治疗结果”那一栏写下了一段话。 “小雅，七岁，地震幸存者。选择性缄默症已完全缓解，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基本消退。社会功能恢复正常，语言能力恢复正常。已将创伤记忆整合为可叙述的陈述性记忆，不再出现闪回或解离症状。建议结案。后续每三个月回访一次。” 他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诊所走廊里传来小雅和奶奶说话的声音。 林见站起来推开咨询室的门，对候诊室里的祖孙俩说。 “小雅，你可以毕业了。” 毕业仪式很简单。 林见把咨询室里的茶几挪开，在地板中央铺了一张大白纸，让所有参与过小雅治疗的人在上面写一句祝福的话。 护士写了“小雅最棒”。 方医生写了“健康成长”。 小雅的奶奶不会写字，在纸上按了一个红指印。 陆厌宁拿着马克笔在白纸角落里写了一行字——“糖没有了就跟叔叔说。” 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力，有几个笔划几乎戳穿了纸背。 小雅看着那行字，抬头对陆厌宁说。 “叔叔，你的字好丑。” 陆厌宁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才七岁，你懂什么字丑。” “林叔叔写的字好看。你写的字歪。” 林见在旁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厌宁看了他一眼，把马克笔放在旁边。 小雅从墙角拿出那张她最后一次治疗时画的画——黑色高大的人影牵着红色小人，背后是一片绿色。 她已经学会给画里的草地涂颜色了。 她把画放在陆厌宁手心里。 “这个送给叔叔。你要贴在冰箱上。” “为什么贴冰箱。” “因为重要的画都贴在冰箱上。奶奶说的。” “你家冰箱贴了多少你的画。” “……整个冰箱门。” 陆厌宁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小雅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 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不是像刚才那样只拉住衣角——是整个手臂伸开，脸贴在他胸口上。 “我长大了要嫁给叔叔。” 陆厌宁低头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的小不点，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 不是嫌弃，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僵硬。 “……不行。” “为什么。” “我结婚了。” “那我长大了嫁给别人。” “对。” 他的语气还是很严肃，但他的手很诚实地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和每天晚上林见拍他的节奏一模一样。 林见拿起拍立得，按下快门。 照片里陆厌宁的表情别扭又温柔，眉头微皱着，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小雅的脸贴在他身上，笑得露出了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 林见把照片放在诊所前台上。 “这张照片我要贴在诊所墙上。” 陆厌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你敢。” “已经贴了。” 林见把照片用图钉按在了前台后面的软木板上。 和之前那张“黑色身影牵着红色小人”的画挂在一起。 陆厌宁看着那两张并排挂着的作品，无奈地叹了口气。 嘴角不情不愿地弯了一下。 送走小雅和她奶奶时，阿成已经把车开到诊所门口了。 小雅的奶奶拉着林见的手说了好半天话，最后从旧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自己腌的咸菜。 “林医生，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您拿着。” 林见接过咸菜，郑重地道了谢。 小雅站在车门旁边，忽然回头跑到陆厌宁面前。 “叔叔，我以后还能来吗。” “能。周三下午。” “你每次都来吗。” “……每次都来。” 小雅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陆厌宁的小拇指。 “拉钩。” 陆厌宁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一秒，然后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 阿成把车开走了。后车窗里小雅还在挥手，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 林见和陆厌宁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辆旧轿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他们回到空荡荡的咨询室。 茶几上还摊着那张写满祝福的白纸，小雅最后几根用过的蜡笔还散在墙角地板上。 林见弯腰把蜡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纸盒里。 陆厌宁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茶几旁边的地板上。 “刚才小雅抱我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八个月前跟现在的区别。八个月前她缩在墙角里，不看任何人。现在她会抱人，会说我字丑，会把自己的画送给别人，会拉钩。八个月，一个人可以变这么多。” 林见把蜡笔盒盖好，在陆厌宁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是你帮她变的。” “不是我。是你。” “是你。她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件事——不说话也可以被接纳。你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你在告诉她，她现在的样子就够好了。” 陆厌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你把你二十三年学会的东西给了她。不是创伤——是你怎么从创伤里走出来。” 陆厌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林见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陆厌宁。 陆厌宁没有在开玩笑。 他坐在地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盆洋甘菊。 “我不缺钱。你也知道怎么教孩子。我们家里有老周，有阿成，有花园，有草药地。还有很多空的房间。可以给像小雅这样的孩子一个家。”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见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说出口的时机。 林见慢慢笑起来。 眼眶有点热。 “好。我们给像小雅这样的孩子一个家。” 陆厌宁转过头看他。 “手续我去办。你负责把空房间改成儿童房。” “好。” “儿童房要粉刷。上次我刷油漆刷到身上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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