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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没有了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选择的欲望,天地将倾,人间无归,不管去哪里,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地牢是囚笼,世间亦是炼狱。 咫尺之距,却如隔天涯。 他知道眼前之人是真的江钰词,知道这十二年的折磨并非出自他本意,知道他满心愧疚与悔恨。 可那又如何。 江钰词便权当他应了。 他运转内力,将自身的体温调至最温和的状态,用衣袖轻轻擦去林夜曦脸颊上沾染的泪水与血痂,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触碰的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足尖轻点,抱着人,缓缓腾空而起。 他只是以最缓慢、最平稳的速度,低空飞行。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气流湍急的地方,避开了天地裂痕涌动的凶险区域,只为让怀中人能安稳一些,再安稳一些。 身下是满目疮痍的大地,江钰词的目光掠过这片焦土,心口的自厌与痛苦愈发浓烈。 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他是罪魁祸首,是万恶之源,是这世间所有悲剧的开端。 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江钰词找到了一处相对安稳的山谷。 这里尚未被天地崩塌波及,山谷间还有些许残存的草木。 虽已枯黄,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往日的生机,比起外面的焦土炼狱,这里算是这末世里,唯一一处还算清净的角落。 他缓缓降落,小心翼翼地将林夜曦放在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上,动作慢到了极致,生怕稍有不慎,就会碰疼了他。 刚一落地,林夜曦的身体就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往青石的角落缩去。 他双手环抱着膝盖,将自己彻底缩成一团,依旧是那副戒备、惶恐、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模样。 十二年的地牢生涯,早已让他失去了所有安全感,哪怕离开了那阴暗的囚笼,哪怕身处相对安稳的山谷,他的本能,依旧是蜷缩、躲避、抗拒一切靠近。 江钰词站在三步之外,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夜曦枯瘦的背影, 看着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躯,看着那脏乱的长发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曾把他护在身后,宠在心尖,不让他受半分委屈,不让他沾半分风霜。 他会为他扫去落雪,为他温好热茶,为他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袂,会笑着说,有他在,无人敢欺。 可如今,他却成了那个让他恐惧到骨子里的人。 是他亲手,把那个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的少年剑神,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江钰词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猩红与泪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山谷深处。 他要为他准备点吃的。 十二年的地牢折磨,林夜曦早已饥瘦不堪,蚀心散的余毒摧残着他的经脉,常年的饥寒交迫,让他的肠胃脆弱到了极点。 江钰词不敢给他吃任何坚硬油腻的东西,只能寻些最柔软、最温和、最容易下咽的食物。 他记得,林夜曦从前最喜欢吃灵米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如今灵草灵木大多枯死,灵米早已绝迹,江钰词便从系统破碎的商场中翻翻找找,寻找了一些尚能食用的谷米,又寻了些清甜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洗净。 江钰词寻来干净的石块,搭起一个简易的小灶,生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势被他控制得极小,温柔而平稳,不会发出半点声响,不会惊扰到不远处的人。
第62章 静室相处,咫尺天涯 江钰词将谷米细细碾碎,加水熬煮,熬成一锅浓稠软糯的米浆,又将果子榨成汁,混入其中,调至最温和的甜度。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致细致,极致耐心,每一个动作都轻得没有半点声音, 他目光始终落在米浆之上,却又时不时抬眼,望向青石上蜷缩的身影,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与卑微。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为林夜曦做吃食。 从前的他,高高在上,自有下人伺候,从不会亲自动手做这些琐事。 可如今,他心甘情愿,甚至带着一丝虔诚,为他熬煮这一碗末世里的米浆。 这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 米浆熬好之后,温度刚刚好,不烫口,温润养胃。 江钰词用干净的石碗盛好,端着碗,一步一顿,缓缓走向林夜曦。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紧张、惶恐、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怕林夜曦会抗拒,怕他会因为自己的靠近而崩溃,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勾起他痛苦的回忆。 走到距离青石两步远的地方,江钰词停下了脚步,不敢再靠近。 他蹲下身,将石碗轻轻放在地上,推到离林夜曦更近一些的地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夜曦,我熬了米浆,很软,不噎人,你吃一点,好不好?” 林夜曦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弹。 江钰词的心沉了下去,却没有强求,只是依旧蹲在原地,保持着温和的语气,一遍又一遍,低声地哄着: “就吃一点点,不然身子受不住……我不靠近你,就在这里看着你,好不好?” 良久,青石上的身影才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头,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浑浊黯淡、没有半点神采的眼睛。 那双眼曾经清澈如溪,盛满了星光与少年意气,如今却只剩下麻木与死寂,如同枯井一般,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石碗上,没有欣喜,没有渴望,只有一片茫然。 十二年里,他吃过馊掉的饭食,喝过冰冷的脏水,被饿到极致是常有的事,可他早已对食物没有了任何欲望。 活着,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一种奢求,只是一种被动的承受。 江钰词看着他转头,心脏微微一紧,连忙放缓了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夜曦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不堪,骨节畸形扭曲,指骨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痕与烙痕,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地牢里洗不掉的污垢,那是曾经执剑天下、锋芒毕露的手,如今连端起一个石碗,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慢地伸向石碗,指尖触碰到碗沿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本能的恐惧。 恐惧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恐惧这迟来的照料,更恐惧给予这一切的人,是那个曾经将他推入地狱的江钰词。 江钰词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强忍着上前扶住他的冲动,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别怕,”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自责,“碗不烫,很轻,你慢慢拿,我不动,我就在这里。” 林夜曦沉默了许久,才再次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将石碗端了起来。 他没有看江钰词,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米浆。 动作缓慢而僵硬,没有半点生气,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在机械地完成进食的动作。 米浆温润香甜,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味道,可如今,他尝不出半点甜味,舌尖麻木,味蕾早已被十二年的苦难摧残得失去了知觉。 江钰词就那样静静地跪坐在两步之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着他小口吞咽的模样,看着他枯瘦的脖颈微动,看着他苍白的唇瓣沾染上些许米浆的痕迹, 他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悔恨、自厌,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近乎贪婪的满足。 哪怕他恨他,怕他,厌他,哪怕他只是机械地吃着自己熬的米浆,对他而言,已是这末世里,唯一的慰藉。 只要能看着他,陪着他,守着他,哪怕永远被他抗拒,永远被他疏离,他也心甘情愿。 这是他应得的,是他犯下滔天罪孽,该承受的惩罚。 林夜曦只喝了小半碗,便再也喝不下去了。 他缓缓将石碗放在地上,重新缩回角落,闭上眼,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进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江钰词没有说话,等了许久,确认他不会再喝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收起石碗。 他的目光掠过林夜曦单薄的衣衫,眉头微微蹙起。 山谷里的风虽小,却依旧带着凉意。 林夜曦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根本抵挡不住丝毫风寒,蚀心散的余毒本就怕寒,若是再受了凉,毒发起来,只会更加痛苦。 江钰词转身,再次走向山谷深处。 他寻来一些干燥柔软的枯草,又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那外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干净而温暖。 他将外袍铺在青石上,做成一个柔软的小窝,又用枯草围在四周,挡住冷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走到林夜曦面前,蹲下身,声音卑微到了极点: “夜曦,地上凉,我铺了衣服,你躺一会儿,好不好?我不碰你,就在旁边守着,不会打扰你。” 林夜曦没有回应,依旧紧闭着眼。 江钰词将他抱到衣堆上,安静地守在一旁,如同一个最忠诚的侍卫,又如同一个最虔诚的罪人。 白日的时光,就在这样压抑而安静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江钰词几乎全程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在林夜曦的身体微微颤抖,或是眉头蹙起的时候,才会低声说几句安抚的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不敢多言,不敢多做,所有的动作都小心翼翼,所有的情绪都极力收敛,把自己放到最低微的尘埃里,只为不惊扰到自己的爱人。
第63章 天地俱焚,万物归寂 日落西山,昏黄的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天地间的寒意愈发浓重。 远处传来天地崩裂的闷响,提醒着他们,末日正在一步步逼近。 江钰词生了一簇小小的篝火,火势温柔,不会发出噼啪的声响,只为驱散些许寒意。 他坐在篝火的另一侧,与林夜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可以为他挡住寒风,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篝火旁蜷缩的身影,目光温柔而悲凉,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钰词便起身了。 他再次为林夜曦熬了温热的米浆,等他喝完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继续前行。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极稳。 他们飞过曾经的正道联盟总坛,那里早已化作一片焦土,断剑残碑散落一地,曾经的朗朗乾坤、正道风骨,如今只剩满目疮痍,冤魂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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