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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石桌旁坐下,“赵丰,府城来的,四十来岁,穿长衫,带着一个肩上搭粗布褡裢的年轻伙计。中秋前后来过铺子。你帮我问问码头上的船工和货商,看有没有人认识他,或者知道他在府城是做什么的。” 赵石头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东家,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去码头上转一圈,这个时辰船工们都在船上吃晚饭,正好是闲下来聊天的功夫。”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赵石头是个机灵的人,做事踏实而且嘴严,这种性格在渡口码头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很容易交到朋友。 他让赵石头去打听这件事,比李伯出面更自然——李伯是管事,管事打听人太正式了容易引起注意,伙计闲聊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赵石头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不多,但有一条让沈清辞的心往下一沉。 “码头上有个叫王大彪的船工,常年跑府城到清溪县这条线。他说他认识赵丰,因为赵丰经常坐他的船。” 赵石头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王大彪说赵丰确实是府城东大街德盛干货铺的掌柜,在钱家干了很多年了,为人精明,做事滴水不漏。 但有一点——王大彪说赵丰这人不太规矩,以前有过在外面打着德盛的名号私下做自己生意的事。具体是什么生意,王大彪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府城那边的同行提过。” “私下做生意?”沈清辞皱了皱眉。 “对,说是拿铺子里的货到外地倒卖,赚差价进自己口袋。后来被钱家发现了,差点被赶走,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下来了,从那以后倒是再没听说过类似的事。”赵石头说完,挠了挠头,“东家,这个赵丰是不是有问题?”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但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赵丰这个人,身份是真的,不规矩也是真的。 他中秋前来清记食铺谈的这笔生意,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爽快——不挑毛病、不压价、现款结清、送货到府城。这些条件加起来,不像是在替东家谈生意,更像是在为自己铺路。 如果赵丰真的是在用德盛的名义为自己找货源,那仿品的事就有了另一种解释:赵丰找沈清辞谈合作没谈成,转头就找了别人仿制,想用自己的渠道出货赚钱。这样一来,仿品和赵丰之间就串起来了。 但如果赵丰只是一个小打小闹的私贩,他的渠道能有多大?仿品的出货量又能有多大? 渡口那个摊子卖得并不好,赵丰如果真的想靠仿品赚钱,他为什么不去找更成熟的作坊,偏要在清溪村渡口这种小地方摆摊子? 沈清辞想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推。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推得越远误差越大。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清辞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夹心金桔的研发上。 仿品的事、钱家的事、商会新规的事,被他暂时压到了待处理清单的后半部分。他这个人有一个习惯——当外部环境不明朗的时候,就把内部的根基扎得更深一点。因为不确定的事情你控制不了,但产品、工艺和人的能力,是你可以控制的。 周娘子的第一批夹心金桔试做在三天后出了结果。 沈清辞在后厨的操作台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全程盯着周娘子的每一个操作步骤。刘老三在旁边打下手,他虽然不是正式参与研发的人,但刀工确实不错,削山药皮的手法又快又稳,山药泥捣得也够细腻。 第一批试做做了四十颗。周娘子按照沈清辞给的配方,用三成山药泥拌七成桂花酱做馅料。 灌馅的工具是铜匠刚做好的细铜管,管身打磨得很光滑,推杆的松紧度刚好。她把铜管的钝圆头部从金桔顶端的小孔里轻轻推进去,拇指推着活塞,桂花山药馅料顺着铜管均匀地注入金桔内部。 灌好馅的金桔被一颗颗码进铜锅里,倒入调好比例的冰糖水和蜂蜜,先用大火煮沸,再转文火慢浸。沈清辞在旁边用沙漏计时,每一轮煮沸和浸泡的时间都精确到刻。 出锅的时候,四十颗金桔里有五颗裂了口,三颗的馅料从孔里溢出来了,剩下的三十二颗品相完好。 周娘子用竹夹子把完好的金桔一颗颗夹出来放在竹筛上晾凉,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沈清辞拿起一颗晾到温热的金桔,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外观跟普通的蜜渍金桔几乎没有区别,糖衣透亮,果皮完整,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里面藏着东西。 他咬了一口,先是金桔皮的韧劲和糖衣的甜脆,然后是桂花山药馅的绵软和花香——两种口感在嘴里形成了一种非常清晰的层次感,先是酸甜弹韧,再是绵密香甜,过渡很自然,没有违和感。 “成了。”他放下金桔,对周娘子说了两个字。 周娘子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眼眶居然有点泛红。 她做蜜渍金桔做了快两个月,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驾轻就熟,中间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但夹心金桔的难度比普通金桔高了不止一个台阶,她心里其实一直没底。
第36章 “周娘子,你尝尝。”沈清辞把金桔递给她。 周娘子接过金桔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捂住了嘴。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 桂花和山药的搭配比她预想的还要和谐,山药泥中和了桂花酱的甜腻,桂花的香气又提升了山药泥的层次感。 而外面的蜜渍金桔皮提供了酸甜的底味和韧弹的口感,三种味道叠在一起,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复杂的甜品。 “东家,” 周娘子放下手里的金桔,声音有点颤抖, “这个,这个真的卖得出去吗?” “不是卖不卖得出去的问题。” 沈清辞拿起笔在记事本上记录今天的试做数据,“是卖多少钱的问题。” “成品率八成,优化后可达九成以上。馅料配方里山药泥比例可降至两成半,增加桂花酱比例以提升香气浓度。” 话落继续吩咐道“周娘子,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开始做第二批试做。第二批的目标是灌馅工具加刻度、馅料比例再调一轮、熬煮火候再精确一档。成品率达到九成以上,就定版。” 周娘子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刘老三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他在镇上酒楼干了三年,从没见过哪个东家亲自盯研发盯到这个程度的。 “东家,”刘老三忍不住开口, “您这个金桔,我在镇上酒楼那三年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这个要是拿到府城去卖,肯定能火。”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刘老三这句话恰好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夹心金桔的护城河,不在于金桔本身,而在于藏在里面的东西。 你看不到,你就仿不了。你把金桔买回去切开,也只能看到馅料的成品,看不到馅料是怎么灌进去的、怎么封口的、怎么在熬煮过程中保持不化不散的。 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壁垒。 当天傍晚,萧璟珩又来了。他最近来渡口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高到李伯已经在册子上给他单独列了一页考勤记录。 柳姨说他快把沈家的院子当成自己家了,萧璟珩听完不但不反驳,反而笑嘻嘻地说“柳姨你做的饭比我家伙房的好吃”。 他今天带来的消息跟商会新规有关。 “我让人去青石县的商会分会问过了。”萧璟珩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柳姨刚盛给他的芋头汤,一边吹气一边说,“跨县经营批文的申请流程比我想的还麻烦。不是填张表交上去等三十天就完事,而是要先由原料产地所在的县商会出具‘产地供应证明’,再由加工地所在的县商会出具‘加工能力证明’,两份证明齐全了才能交到府城商会去审批。审批周期三十个工作日,但实际走下来,光是把两份证明拿到手,可能就得拖上大半个月。” “产地供应证明和加工能力证明。”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称,问道,“分别需要哪些材料?” “产地供应证明需要桑园的地契、上一年度的税单、产契登记文书,还有一份由桑园出具的原料供应承诺书。 这个我倒是不担心,萧家桑园在青石县做了这么多年,这些材料都是现成的,随时能调出来。”萧璟珩喝了一口汤,皱起眉头,“但加工能力证明那一关,恐怕不太好过。” “怎么说?” “加工能力证明需要加工方提供作坊的地址、规模、设备清单、工匠人数、近六个月的产量记录。你的作坊开业不到两个月,产量记录根本凑不够六个月。光这一条,清溪县商会就可以驳回申请。”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六个月产量记录这个要求,对于新开业的作坊来说确实是一道硬门槛。这不是针对谁,而是商会对所有新作坊的统一要求,但在目前这个局面下,这条规定恰好成了钱家用来卡他的工具。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萧璟珩放下汤碗,认真想了想:“有两条。第一条,绕过跨县批文,直接用我桑园的名义把成品推上市。也就是说,你的作坊生产的皂和食铺出的吃食,用萧氏桑园的产地经营许可来覆盖。这个做法的前提是,你的作坊跟我的桑园在法律关系上属于同一个经营主体。” “联营。”沈清辞说。 “对,联营。”萧璟珩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正经,“联营之后,你的作坊生产的产品可以用萧家桑园的产地标签,因为原料是我供的,加工也在我名下——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这样就不涉及跨县供应的问题了,因为所有的环节都在青石县境内完成。” 沈清辞看着萧璟珩,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萧璟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汤碗挡在面前,假装在喝汤。 “你知道联营意味着什么吗?”沈清辞问。 “知道。”萧璟珩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意味着你的作坊在法律上跟我的桑园绑定在一起。以后你的皂和吃食要进府城,都得用萧家的名号。如果你觉得这个不方便,或者怕外人说闲话,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我不是在说这个。”沈清辞打断他,“联营意味着你的桑园要对我的作坊承担连带责任。如果作坊出了品质问题,影响的是萧家三代人的口碑。你考虑过这个风险吗?” 萧璟珩怔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意外的话。 “你的作坊不会出品质问题。”他说,语气平静而笃定,“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这个人做事的标准是什么样的,我看得很清楚。别的不说,就你给供货契约里写的那个‘含水率不超过一成’,我回去翻了一下,府城商会对干货含水率的标准是不得超过一成二,你比商会的标准还高了两个点。一个自己给自己定更高标准的人,我不担心他会出品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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