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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陈有福的手揪住了丹眼佬的衣领,把领口的布攥成了一团,丹眼佬的头被拽得往前冲了半寸,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但他的表情没变,眉眼含笑,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只见陈有福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抡起,猛地朝丹眼佬的脸砸了过去。 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带起了一阵拳风,吹动了丹眼佬额前的碎发,拳头到半路眼看就要到肉。 不料就要得逞之时被丹眼佬的一只手给截住了。 陈有福一愣挣了一下,没挣开,丹眼佬的力气不知怎么忽然比他大了许多。 此时丹眼佬看着陈有福,眉眼含笑,嘴角那点笑从阴恻变成了从容,只听他势在必得道:“你输了。” 陈有福闻言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丹眼佬的脸,顿时乐了。 “丹中王是炼药炼傻,分不清局势了吗?” 丹眼佬摇了摇头,松开陈有福的拳头,手搭在陈有福的腕骨上,指尖轻按,重复道:“你输了。” 陈有福闻言,笑容淡了许多,眉头皱着,嘴角往上扯,反问道:“我输,我拿什么输!?你不会以为力气比我大些就能胜我了吧?!” 话音刚落,那股眩晕又涌了上来,他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失了力气,手指从丹眼佬衣领上滑开,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往前栽,栽进丹眼佬怀里。 额头抵着丹眼佬的肩膀,鼻尖蹭着他的锁骨,身体软得像一袋没扎口的面粉。 他的眼睛瞪着,瞳孔放大,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见此一幕,丹眼佬放声大笑,那笑声又尖又响,在屏风围成的空间里来回荡音。 此时的他,头往后仰,嘴巴张到最大,露出整排牙齿,笑得出无比张狂。 那笑声一浪接一浪,从高到低,从低到高,像一个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猎人在宣泄积压了太久的快意。 趴在他身上的陈有福,听着那笑声,咽了一口唾沫,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丹眼佬的衣领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贴在丹眼佬身上,想撑起来,但撑不动。 【求救不知行不行,伙夫虽在附近,但是我说了,无论里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管……】 他闭上眼睛,轻叹一声,后悔从心起: 【早知道就不说了,自断了自己的路……】 此时那笑声停了,丹眼佬的头从后仰的位置收回,低头看着趴在胸口的陈有福。 他抬起手,掐住陈有福的下巴,手指收拢,把陈有福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掰起,拇指按在颧骨,食指扣住下颌角。 陈有福的脸就这样被他捏着,嘴巴被迫嘟起来,嘴唇往前凸,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丹眼佬的眼神玩味,从陈有福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又从嘴巴看回眼睛。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陈有福脸上慢慢割,割得他浑身发毛,胃里翻涌。 看了几秒,丹眼佬的眼神变了,玩味褪去,兴奋浮上,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夸张的角度,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又亮又热。 “你也有今天!” 陈有福强压着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厉声骂道:“丹眼佬,你个小人。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 丹眼佬凑近了些,沉声道:“这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蠢,果然那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蠢。你就没发现,我全程都没喝过茶水吗?” 闻言,陈有福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像被人拿冰水浇了一遍。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丹眼佬从方桌上端茶壶,拿茶杯,放到柜台上。倒茶,高高抬起,茶水溢出杯口,溅在柜台上。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嘴唇碰着杯沿,没有喝。他放下茶杯,再也没有端起来过!反观自己…… 【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等药效发作!】 此时陈有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嘴张开,骂人的话从喉咙里涌出,一句比一句难听,而且还完全不带重样的。 丹眼佬听着那些秽语,脸上的笑容没变过,他松开陈有福的下巴,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推到椅子上。 陈有福的身体像一摊烂泥,瘫在椅面上,头歪着,手垂着,脚在地上拖着,鞋尖点着地面。 丹眼佬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那片空地上,他背对着陈有福,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直起腰,开始活动手指。他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过去,从拇指到小指,每掰一根都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掰完左手掰右手,掰完右手又掰左手。 做完这些他还把拳头举到嘴边,往拳面上哈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搓了搓拳面,重复了数次。 陈有福瘫在椅子上,看着丹眼佬在那里做热身,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想找一条出路。 【跑?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讲和?刚才骂得那么难听,现在讲和也来不及了;求饶?不可能!!】 命运这次没有眷顾他。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丹眼佬转过身,走到了陈有福面前,低头看着他。 陈有福仰起头,对上丹眼佬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兴奋已经烧到了最旺,瞳孔放大,眼眶泛红,像两团快要喷出来的火。 下一刻,丹眼佬的拳头落了下来! 第一拳砸在陈有福肩膀上,陈有福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椅子跟着歪,又被丹眼佬另一只手扶正了。 第二拳砸在手臂上,第三拳砸在胸口,第四拳砸在肩膀上。 丹眼佬的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如雨打芭蕉,啪啪啪啪啪,连成一串分不清节奏的闷响。 打的同时丹眼佬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喊声,他每喊一声就出一拳,只听:“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拳头从肩膀打到手臂,从手臂打到胸口,从胸口打回肩膀。 陈有福的身体在椅子上被捶得左右摇晃,头跟着晃,手跟着晃,脚在地上拖来拖去。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悲鸣。 但悲鸣被拳头的闷响盖住了大半,漏出来的那一点断断续续,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头。 屏风外面,月临川把最后一摞碗收进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碗叠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在暮色里泛着淡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准备跟陈有福说一声,下班了。 走到柜台,只见柜台被屏风围住了。 四扇屏风把柜台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屏风外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毛笔,伙夫站在桌边,怀里抱着石一娘娘,低头看着账本。 月临川走过去,看了一眼被屏风围住的柜台,又看了看伙夫。 伙夫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掉下来了。 “老板呢?”月临川问。 伙夫朝屏风那边偏了偏下巴。“在里面。” 此时屏风里面传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和欧拉的叫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反复捶打。 而且那声里还夹着一种很细很尖的声音,像人在叫,又像猫在叫,听不太清。 此时石一娘娘从伙夫怀里抬起头,耳朵朝前转了半寸,它用爪子拍了拍伙夫的胸口,伙夫低头看它,它又拍了拍,伙夫将它一放。 它走了到屏风边缘,从屏风和柜台之间的缝隙探进头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走到月临川脚边,仰起头,爪子扒住他的衣袍下摆,往上一窜,落在肩膀上。 月临川偏头看它,只听石一娘娘郁闷道:“有福和那个愚蠢的人类在干嘛?那两个为什么要打架?” 一语祭出,屏风里面的响声停了片刻,又响起一声悲鸣。 月临川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肩膀上的猫。他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觉得合适的词。 “在打自由搏击。” 石一娘娘的头偏了偏,问道:“什么是自由搏击?” “一种决定事情决定权的方法。” 石一娘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今晚石一娘娘想吃鱼。” 月临川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伸手摸了摸猫的头,应道:“好。” 石一娘娘闻言,尾巴晃了晃,有些疑惑地问道:“不用打自由搏击决定吗?临川是不是在骗石一娘娘?” 月临川的手指停在猫头上。他看着石一娘娘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又往上翘了半寸,回答道:“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会骗石一娘娘?” 石一娘娘的头偏了向另一边,质疑道:“那临川为什么要说做决定要打自由搏击?” 月临川把手指从猫头上收回来,在衣袍上蹭了蹭。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放平,像在给一个小学生上课。 “打自由搏击的前提是两个人要持有两个不同的决定或者观点。就比如石一娘娘想吃鱼,我想吃肉,起了争执,才需要自由搏击或者其他的方法来解决。如果我们的观点一致,就不需要。” 石一娘娘听得很认真,头没偏,耳朵没动,眼睛盯着月临川的嘴,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听完,它的头微微点了点。 月临川看着它那副模样,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好像教了点不该教的东西。希望石一娘娘不要太较真吧。】 屏风里面又传出一声悲鸣,比刚才那几声都长,都尖,都惨。 月临川转过头,看着那四扇围成一圈的屏风,纸面上的山水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只剩下几道淡灰色的线条。 伙夫站在账本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算账,但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拨。 他的手按在账本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 后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阿威在炒菜,油烟从后厨门口飘出来,被屏风挡住,在柜台前面绕了一圈,才散开。 月临川收回目光,摸了摸肩膀上的猫,转身往后厨走,他换下了工作服,挂在墙上那个钉子上,就准备离开了。 屏风里面,丹眼佬打完了最后一拳,他直起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吐完,他低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陈有福,陈有福的头歪着,眼睛半闭,嘴角挂着一道血丝,衣领被扯歪了,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 丹眼佬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台上拿起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杯子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从衣兜里翻出了两颗小药丸,他拿起一口服下,另一颗塞给了陈有福。 作完这些他转过身,搬开挡在过道上的椅子,步子很轻快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走过伙夫身边,走过月临川身边,走过柜台,出了门口,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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