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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头。 “是。”闫萧穆说。 一个字,很轻。 程宇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远不近。 “像谁?您在大梁认识的人?您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跟我也长得很像?所以才对我这么好?” 他笑了笑,“不过我可要提前跟您说清楚,我不是那个人。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从小在宫里养病,没出过门。您要找的人,大概在大梁的什么地方吧。等我的病好了,您还是赶紧回去找找,别耽误了。” 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烤得他脸发烫。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着,手心全是汗,都能攥出水来了。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正想再说什么,闫萧穆开口了:“你跟他很像。” 程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稳住表情,转过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眉毛挑得恰到好处:“是吗?哪儿像?”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程宇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快要绷不住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久到他手心攥出来的汗都快把被角浸湿了。 “吃东西的时候,”闫萧穆说,“先咬左边。” 程宇愣了一下。 这是习惯,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自己不知道,别人全知道。 “是吗?”他笑了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可能大家都这样吧。吃东西嘛,哪边牙好用哪边。我右边牙不好使,小时候吃糖吃多了,蛀了。” 闫萧穆没接话。 他又说:“你翻白眼的样子也像。” 程宇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翻白眼了?” 他瞪着闫萧穆,“我没翻过白眼。我是扎特国王子,从小练礼仪的,嬷嬷说了,翻白眼不礼貌。我从来不翻白眼。” “刚才。我说你跟他像的时候。” 程宇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那屋顶上的瓦片他快看穿了。 “陛下,您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就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从小体弱多病,连月牙城都没逛过几次。我连大梁在哪儿都不知道。您要找的人,大概在大梁的什么地方。等我的病好了,您还是赶紧回去找找,别耽误了。您一个皇帝,天天在外头跑,朝政怎么办?大臣们不着急吗?那些奏折堆得跟山似的,您不批谁批?” 程宇继续说,越说越快,“再说了,您把带回大梁,我大哥他们也不放心。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让人把药送到扎特国,我大哥肯定会好好感谢您的。或者我让我二哥去大梁取,他在外面跑外交,路熟,去过大梁,认识路,还会说大梁话。您就不用亲自跑一趟了,多麻烦。您一个皇帝,出门在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得给我系腰带喂我喝粥,您图什么?” 闫萧穆看着他不说话。 程宇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了。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没必要。您是大梁皇帝,我是扎特国王子,咱们俩非亲非故的,您犯不着为我跑这一趟。您要找的那个人,又不是我。您对我再好,我也不是他。” “朕知道你不是他。”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嘴:“那您还对我这么好?”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等着闫萧穆说“因为你就是他”,他连怎么反驳都想好了——“您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他”“您肯定认错了”“我就是扎特国的三王子”。 结果闫萧穆说了一句让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的话。 “朕愿意。” 程宇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闫萧穆,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 “随您吧。”他闷闷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反正我跟您说清楚了,我不是那个人。您要是认错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我可不负责退货。”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听见闫萧穆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走回来。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一声。 “中午再走。你肚子不疼了再出发。” 程宇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闫萧穆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被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把他露在外面的那截脖子也盖住了。 程宇没动。他听见闫萧穆走回窗边,坐下,翻开奏折。 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程宇缩在被子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手都酸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应该没问题。 他说得很清楚,他不是那个人。 他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从小在宫里养病,没出过门。 他跟大梁皇帝非亲非故,不用对他这么好。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连二哥去取药的话都说出来了,连右边牙蛀了都编出来了。 闫萧穆要是识趣,就该顺着台阶下,派人去扎特国送药,或者让他二哥去取。 他说“朕愿意”算什么回答? 程宇翻了个身,面朝墙。 肚子不疼了,人也不难受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管他呢。反正他说清楚了。 闫萧穆要是还认错了,那是他自己的事。跟他程宇没关系。他就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不是大梁的容妃。 容妃已经死了,棺材都埋了。他是程宇,扎特国的程宇,跟大梁没有半点关系。 他想着想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从被角上滑下去,搭在床边,手指头还一抽一抽的。 闫萧穆从奏折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 纸页翻动的声音更轻了,连呼吸都放慢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在批奏折,一个在睡觉,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轻轻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第67章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马车进大梁城门的时候,程宇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他把脸凑过去,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哇——” 他拖长了声音,那声“哇”拐了好几个弯,“这就是大梁的城门?好高啊。比我们月牙城的城门高多了。你们这城墙是用什么砌的?青砖?” 闫萧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宇没看他,还在看窗外,脸上挂着那种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看什么都新鲜的表情。 “好多人啊。”他又感叹了一句,脑袋差点伸出窗外,“我们月牙城赶集的时候人也多,但没这么多。你们大梁人是不是都不用干活?天天在街上逛?我二哥说大梁人勤快,我看不像。” 车夫在外面听见了,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了两声忍住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也不在乎他看不看,自顾自地看风景。 马车从城门洞穿过去,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 里面的街道更宽,人也更多,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幌子飘得满街都是。 “那是什么?”他指着街边一个摊子,手指头都快戳到窗外去了,“糖葫芦?我们扎特国也有,但我们是用葡萄做的,一串一串的,紫色的。你们这是山楂吧?红彤彤的,跟小灯笼似的,看着就酸。” 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也不知道是馋的还是酸的。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尴尬,把头缩回来,对闫萧穆说:“陛下,你们大梁人真会做生意。我们扎特国的集市就上午开,下午就收了,因为下午太热了,骆驼都不愿意出门。你们这从早开到晚?不累吗?” 闫萧穆放下奏折,看了他一眼:“你喜欢逛集市?” 程宇连忙摆手,“不喜欢不喜欢。我就随便问问。我们扎特国的集市我都没逛过几次,上回逛还是我四妹打了胜仗回来,我跟我二哥去接她,逛了半个时辰,被一堆人认出来了,非要给我塞烤包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连手带脚地比划。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 街的尽头是一堵红墙,墙后面露出金黄色的屋顶,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那是什么?”程宇明知故问,还故意把头歪着看。 “皇宫。”闫萧穆说。 程宇把帘子掀得更开了,脑袋差点伸出去,整个人都快趴到窗户上了:“皇宫?你们大梁的皇宫?好大啊。比我们扎特国的王宫大多了。我们王宫就几个院子,我大哥住一个,我二哥住一个,我四妹住一个,我住一个,再加上父王母后的,没了。你们这得有多少个院子?一百个?两百个?你数过没有?” 闫萧穆没回答。 马车到了宫门口,侍卫掀起帘子,程宇从车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开始东张西望,站都站不稳就开始到处看。 宫门很高,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一个个圆滚滚的,他数了数,一排八个,一列九个。 门槛也高,他抬脚跨过去,差点绊一跤,跨完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这门槛这么高,你们大梁人是不是都个子高?我们扎特国门槛就低,我四妹说是因为我们那儿人矮。” 万全站在门后面,穿着那身熟悉的太监服,手里拿着拂尘,站得笔直。 他看见程宇,愣了一下。 程宇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假装没看见,走过去,笑着打招呼,“你就是万公公吧?陛下跟我说了。你好你好。” 他伸出手想跟人握手,伸到一半想起来这是古代,又缩回去了,改成抱拳,抱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他自己也分不清。 “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我叫程宇。你叫我三王子就行,叫我程宇也行,别叫我别的,我听着不习惯。我们扎特国叫人都叫名字,不叫封号,我大哥说那都是虚的。” 万全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程宇,又看了看闫萧穆。 闫萧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万全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声音有点抖,“三王子客气了。老奴给三王子请安。” 说着就要跪。 程宇一把扶住他,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万全的帽子碰歪了:“别别别!不用请安不用请安。我们扎特国不兴这个。我大哥说了,都是人,跪来跪去的多麻烦,膝盖不疼吗?你以后看见我点点头就行,不用跪。点点头会吧?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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