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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中,零星一些弟子正在歇息,甚至跨门派聚在一处,擦刀洗剑聊着天。
夏歧没去打扰,循着久违的晨起炊烟来到后院,见几名金连城百姓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饭,蒸气与晨光交融氤氲,忙碌的吆喝声蕴满了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他还见全家存活的阿莲也在一旁帮忙择菜,还朝着他开心挥手打招呼,他不由莞尔回应。
没想到金连城在一场劫难之后,如被骤雨疾风冲刷去陈年污渍,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欣欣向荣。
不过,在魔藤中牺牲的其他逝者,到底还是要向幕后之人一一清算。
还有一事,凡是金连城的生还者,尽数已经聚集在庇护所中。
昨夜他已然令弟子统计过所有存活百姓的名册,其中并没有当初救下的那名琴师,也没有找到大婶的儿子……
这事不知该如何向大婶说,但往乐观处想,当初霄山开始在金连城横扫各势力,不少人见势头不对,猜出南奉即将变天,已然收拾家当准备离开。
说不定他们也有所警觉,早已去云章其他地方暂避。
夏歧思索间,又溜达到了伤患聚集治疗的院子。
他从一堆长谣弟子与几名金连城大夫里,竟看到从魔藤手里救回的那名年轻人也在其中,正上蹿下跳跟着忙活。
年轻人见他走近,双眼一亮,朝他欣喜小跑过来。
此人应该是整理过先前的一身脏乱……污渍倒是不见了,衣物的不修边幅倒是与之前差别不大。裤腿一高一低,衣袖一长一短便也罢了,鞋子竟还颜色各异,束起的青丝倒还算整齐,仔细一看那簪子竟是一截药材。
纵使生得容貌清秀,隐约有些许书卷气,这走起路来破破烂烂,也太有碍瞻仰……
年轻人顶着似乎常年不褪的黑眼圈,眸光却清亮:“原来恩人是霄山门主!昨日对不住了,我久不进城,不知道猎魔人都从良……不是,是我眼拙,从前听闻猎魔人凶残,如今见贵派深明大义,救南奉百姓于水火,实在……”
夏歧眼见对方有越说越兴奋的势头,立马出声打断,开门见山问道:“好了,不怪你,你是金连城的人?如何识得引渊?”
年轻人“嗐”地自谦一叹,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区区引渊,有何困难……我名唤秋颂,南奉越阳镇人士,是名游医,这不为了救治一名棘手病人,前来南奉采买些珍贵药材,谁知被这魔藤困在此处,还好遇到恩人……”
夏歧见这人全然忘了当初骂霄山时慷慨激扬,不由截住秋颂没完没了的话头:“你能解引渊?”
他又记起秋颂曾说过无能为力,便又问,“你知晓有人能解引渊吗?”
秋颂闻言叹了口气,眸中光采暗了几分,看向他时多了几分怜悯和为难:“先不说引渊无药可解……你中毒多年,引渊早就渗透经脉的每一寸,要想解除,就算抽筋扒皮也无一丝可能。”
夏歧睫毛一颤,心脏犹如沉进无底深渊,浑身血液冰冷。
即使早已知晓情况,如今被了解此毒的人再次告知,又无可避免地被绝望的冰碴灌满四肢百骸。
脸颊传来轻柔潮湿的触感,他蓦地回神。岁岁许是敏锐察觉了他蓦地低落的情绪,正担忧地凑近舔他。
秋颂见他不说话,立马闪身到他身侧,把两个瓷瓶递给他:“喏,这是我连夜调配的镇痛丹药,只不过服下后会有一两个时辰疲乏嗜睡,过了便能完全抑制住引渊带来的经脉之痛,保你一身爽利。虽然药效只能持续三天,却没有其他副作用了。”
夏歧惊讶抬眸,即便是医者世家长谣的掌门闻雨歇,也只能配出缓解一半疼痛的丹药。
眼前这名年轻尚轻,形容邋遢的人竟能夸下海口……
连夜配药的确让他十分感激,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毫不掩饰不信任:“敢问秋大夫师承何处,竟有如此神通?”
秋颂摆了摆手:“一介游医,天下病患皆成我师。”
夏歧一愣,听此话的气度,他不由对眼前人有几分另眼相看。
秋颂正经了几息的语气顷刻消失,凑近过来,暧昧低声推销:“我还有一些道侣之间助兴的丹药,恩人需要的话,我可以一一介绍其效用……保准没有丝毫伤身……”
说着便拿出一个芥子,往里面一阵翻找。
夏歧愕然看向秋颂,又开始怀疑那镇痛丹药的真实性了,不由发出灵魂质问:“你这些奇奇怪怪的药……试过了吗,怎么试的,你如何知道不会出差错?”
秋颂像是从未被置疑过这个问题,惊愕万分地望向夏歧,瞪圆了眼。
在芥子中掏到一半的手一顿,不小心把芥子中一些东西带了出来,纷纷洒洒落在地上。
夏歧随之一看,竟是一张张纸,不由蹲下帮忙拾起,同时好奇地瞟了一眼……
秋颂惊慌大叫:“别别别……别看!”
然而已然来不及了,夏歧在秋颂懊恼恐惧的抽气声中,发现是几张稿纸,竟是写到一半的话本。
在字里行间,他看到一个每笔每划都刻在心里的名字……正是自家道侣。
而这话本的行文风格和叙事手法熟悉万分,正是他收藏了很多本的……关于清宴与神秘道侣间百般纠葛的故事。
夏歧倒抽一口气,目光阴沉地望向闭眼装死的秋颂,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呼之欲出:“……你便是写这系列话本的笔者?”
秋颂一脸“死就死了”的破罐破摔,抹了一把脸:“技多不压身。”
夏歧最初看见这系列话本,只想把瞎编纂的笔者打一顿,后来他竟也看得入迷,又想斥巨资让笔者把话本中未曾留名的神秘道侣换成他的名字,如今与笔者相见,对方上一刻还在给他兜售奇奇怪怪的丹药……
他一时面色复杂,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老编谤清宴?”
秋颂责备看他一眼,幽怨道:“哪有总是写他,我还写了清时雨,闻雨歇,边秋光,傅晚……是你没有用心去收集其他话本!”
夏歧愕然万分,其他人就算了,要是师父知道自己被编纂进情情爱爱的话本……还需寻什么修补神魂之术,直接把那话本在他耳边一念,说不定立马气活了,翻山越岭过来劈了这厮。
秋颂干脆如数家珍地大方聊起自己的作品,眉眼间不乏得意之色:“何止这些,我笔下的人物遍布古今,甚至写过万妖王殊琅,改天给你看看原稿。”
夏歧越发怀疑眼前人的专业素养,这医术得有多差,才得另辟谋生路。
他偏偏又被这话引起好奇:“你了解万妖王?”
秋颂说起自己笔下故事的原型,不由神采飞扬地砸吧着嘴一回味,才目光悠远道:“哎呀,听我爷爷说,妖王殊琅嘛……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不似凡尘客。”
第103章 溯世影
夏歧听到此番夸赞倒是不意外,心想所言非虚。
百年前灵影山覆灭,十方阁像是要抹去罪行,销毁了一切与之相关的记载和痕迹,南奉境内更是严禁明面上谈论。
若不是魔患化为驱之不散的恐惧,连同灾难起因刻进云章每个人的骨子里,灵影山的存在便会从历史上被刻意彻底地抹去。
除去一些寿数漫长,避世隐居的修士尚且记得万妖王的雪鸿泥爪,近百年出生的人对万妖王的印象,只剩一个模糊而封印在泥塑雕像中的传说。
秋颂见夏歧不急着走,活像憋了几百年没说话,把人拉到院中角落的树荫下,从芥子里掏出一碟瓜子和一套茶壶,摆出长聊的架势。
夏歧怀疑秋颂那芥子里什么都有,没抱希望地试探问道:“有葡萄吗?”
秋颂埋头翻了翻,竟真端出一碟葡萄干让夏歧将就将就。
夏歧不挑食,好笑地接过来吃了几颗,觉得味道尚可,便在掌心放了几颗递给肩上的岁岁。
他有一事好奇许久,如今与知情人聊起,便趁机问道:“说起来,有没有记载万妖王形象的物什流传下来?”
“当然有,”秋颂掏出一捧东西,“遍大街都是,我随手收藏了几只,若是恩人看得上……”
夏歧看向秋颂手中几只形态各异的雕塑海龙,其中一只两指宽的白玉小海龙憨态可掬,爪爪里抱着一颗剔透润泽的赤红珠子,一眼便觉得可爱得紧,是他没有收集过的形态。
他立马承下这好意,面色平淡地把白玉小海龙拿了过来,在秋颂怔愣的注视下纳入袖中。
“这不是原身吗,我是指化形为人的样貌。”
秋颂没想到夏歧把客气话当真,平白损失了一件昂贵收藏品。他敛起了牙疼的表情:“……万妖王在人间现身的时候很少,据有幸得见的人相传,每次都是遮天蔽日,威风十足的海龙原身。再说了,大部分妖灵还是更喜欢保持自在的原身形态,说不定万妖王就没化过人形。”
原来少有人见过殊琅化为人形的模样……
夏歧若有所思,垂眸细细摩挲着手中的白玉小海龙:“你之前说,万妖王在世间绝无仅有,这是何意?”
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运起一个清除术法,将小海龙从雕刻成型到转手至今,身上所残留的别人的气息荡涤得一丝不剩,宛若初成,又让指尖的抚摸印上只他一人的痕迹。
秋颂讲述着陈年密辛,瓜子皮不停歇地落在掌心:“全云章都知晓百年前灵影山与十方阁那惨烈一战,不过活得更久一些的人,对两百年前的西荒御魔战定然有印象。”
夏歧一愣,西荒?
西荒是指云章西部绵延千里的荒漠地域,那里的大地与万物被黄沙与烈日吞噬,环境极为恶劣,杳无人烟。
据霄山任务述职文书记载,曾有弟子接过前往西荒清剿沙魔蝎的委托。此魔物甲硬狡诈,在适合潜伏的沙漠中如鱼得水,任务难度不低。
但西荒魔物的生存与猎食仰仗荒漠环境,不会轻易离开。
除却想发横财的人前去捕杀取灵材,没有人会往那边跑了。
秋颂继续展开讲道:“两百多年前,云章可谓战乱不休。偏偏那时候,云章各修仙门派不掺和人间事……不仅仅是禁止插手朝代兴衰,比如百姓因洪涝,干旱,传染疾病等死亡,一概漠视不理,可谓端足了仙人的架子。百姓想在乱世中求生嘛,便结伙去西荒捕捉沙灵蝎,谁知沙灵蝎早已被战乱所生的浑浊之气浸染,变为了魔物,百姓尽数被吞噬杀害。魔物食血肉而强大,搅动黄沙蔓延,不断往周边扩张,吞噬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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