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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点头,清宴做事向来周全,不过这有什么支支吾吾的必要:“嗯,是柏澜在南奉的熟人吗?”
闻雨歇欲言又止,十分为难,又斟酌片刻,才道:“这位故人很想念你,本该与我一道上霄山的,但不太敢……便先行去给我们打点通沿途。”
夏歧闻言一愣,他对故人相逢几乎有些怕了:“想念我?不敢来见我……是谁?”
该不会又是从前无意中结下的仇人吧?
闻雨歇正苦恼得紧,见河中有船悠悠驶来,穿过如细雨般的重重水雾,慢慢靠近渡口。
夏歧犹疑地走过去,见船头那抹身影越来越清晰,正朝着他激动地挥手……
脚步忽然顿在原地,他有那么一刻,怀疑又是在梦中。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胸中翻涌起的万千情绪太过激烈,几息之后干脆利落地转为死寂的麻木,指尖仓促一颤,不敢上前。
直到有人用温暖的掌心握住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温柔道:“阿歧,我牵你过去。”
*
苏菱立在船头,见宽阔河水碧色涛涛,阳光倾洒下鳞光斑驳,心情极好。
还在心中感叹快五年没有离开南奉,一朝离开,处处都是美景。
她万分激动地看着多年不见的小崽子慢慢走近,期待他热泪盈眶地扑进自己怀里,诉说着多年挂念。
人到了眼前,只见被自己养大的小崽子如今眉眼长开了,模样越发温雅清俊……却红着眼眶。
小崽子咬着牙,死死盯着她看了片刻,嘴唇一颤,睫毛也湿了,才哑声说道:“这五年……我过得很好……还当上门主了。”
苏菱心中喜悦一顿,打量了对方片刻,越看越皱眉。
安逸的日子可不会把人雕刻成这般锐利外露的模样,她心疼无比,想要去拉人……
夏歧却倏然眸光一冷,话语几欲是从牙缝里挤出:“五年了,你好端端活着,怎么抽不出片刻给我传个信……”
苏菱尴尬笑了笑,正要解释,谁知兜头迎来一阵携着怒意的剑光。
船停在港口,等着客人登船。
苏菱被追得满船上蹿下跳,她在水花飞溅中又惊又怒,几乎不敢相信:“造反了夏歧!你当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啊!连我也想打!”
苏菱身手极为矫健敏捷,根本没有何处不健全,会影响传个信的模样,夏歧的怒火被催得更盛了。
其余人惊诧着登船,围观了一阵便乏味离开,各做各的。
清宴与闻雨歇坐到窗沿桌边,泡上了一壶茶,悠然看着水面上的两人打成得碧波乍破,漫洒如雨,甚至呈现一道浅而轻薄的彩虹,盈盈卧在船边。
清宴抿了一口茶,目光又回到夏歧身上,只觉得自家道侣的剑术又有所精进了。
闻雨歇面色担忧,心里却直呼痛快——
当初她在法阵前见到清宴口中的“故人”竟是苏菱,其心情与夏歧无异,但碍于是师父,不敢造次。
夏歧此番行径当真解气!
万丈晴空之下,水色潋滟,清风徐来。
船夫波澜不惊,像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一番惊天动地的打斗也只当壶中美酒的消遣。
他高昂喝彩一声,一扬风帆,载着一船鸡飞狗跳,徜徉过碧色波涛,从陇州悠悠驶往千里之外。
第三卷 :溯世影
第79章 金灵障
眼前有暖金色光晕轻晃而过,影影绰绰,不太真切,如抓不到的轻雾薄烟。
清宴不由自主地循着光晕而去,穿过周身琉光四溢,玑珠泠泠。模糊低笑轻语如调皮的风,嬉戏过被花香盈满的如云衣袂……
他隐约记得,正要前往何处?
脚步随着稍加思索顿了下来,周身轻细的喧闹声稍稍退到一边,给独自伫立的他让出一片空地。
一只莹白玉盘呈到眼前,托盘之上,一颗半拳大的夜明珠珠光润泽,光华内敛,萤萤生辉。
是了,这是他赢得山灵举办的试炼后,得到的奖励。
周身的欢乐喝彩影绰迷蒙,他拿起夜明珠在指尖摩挲,珠子润泽的光把他的指尖映出点点星光,他心里生出淡淡的欢喜。
翻转之间,光洁珠面映出了他的面容。
他与珠面中的眼睛对上,那双瞳孔色泽深蓝,微光浅淡,宛如深渊海水落上一抹幽幽月华。
心头的疑惑稍纵即逝,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把这颗自己喜爱的珠子,送给最爱的……
摩挲着珠面的手一顿,他慢慢蹙起眉。
……送给谁?
*
“阿歧……”
半梦半醒的混沌间,几近本能地喃喃出回答,清宴慢慢清醒了。
识海里,蕴着熟悉之感的陌生光景像是晨曦下的朝露,不舍又眷恋地慢慢消退淡去。
他睁开眼,见窗户微敞,湖上夜色正浓,迷蒙的月色伴随着阵阵水涛声,从窗户落了进来。
前往南奉的船还在平稳航行,此时夜深,万籁俱寂。
他的身边传来平缓绵长的呼吸。
今日船只已经行过南奉边界,进入南奉的范围。
南奉气候诡异不输霄山,却与霄山的严寒是两个极端,无风无雨,闷热潮湿。
夏歧整天热得没什么精神,漫漫航路也找不到什么消遣,白日与傅晚变着法从湖中捞鱼又放生,几天下来,船只经过之处,湖中水生灵兽闻风退避。到了晚上,才能在稍降的气温里歇下来。
今夜,夏歧过来找他聊了一阵,不想离开,他被自家道侣磨到床上一齐躺着,便陪着睡觉的夏歧一起入定了。
修士没有梦,入定后静心敛息,更不会有多余杂念来搅扰。
然而自从他走了炼魂法阵,神魂被拉扯过,每当入定,识海里总会陆续出现零散而模糊的场景。他清楚,这是蕴在神魂深处的记忆。
不过连夜的血腥压抑场面之后,竟出现了今晚这般有几分怀念色泽的光景。
清宴久久阖眼。
再睁眼时,眼眸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他低下头,看向被他从身后拥在怀里,睡得正熟的人。
怀中的人把青丝束成利落马尾,此时侧躺熟睡,向他毫无防备地露出了白皙的后颈。
他把自己沉浸在满天地的清冽月光中,拥着怀里的温热呼吸。他安静看着夏歧,内心漫上柔软与欢喜,倒是与回忆中,“他”俯身摩挲夜明珠的喜爱之情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低头,把唇印在莹白的后颈上,轻轻摩挲,才察觉自家道侣热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想到方才身陷陌生回忆,却想把最爱的夜明珠送给夏歧的心情,又无声笑了。
*
夏歧醒来,只觉得睡了近日来最舒服的一觉,竟然没有在热浪中被热醒。
他神清气爽地从清宴的床上爬起来,发现屋里门窗微敞,却十分清凉,仿佛有秋夜微风在室内徜徉,甚至有丝丝湿润水汽。
他稀奇地找了一圈,才发现屋里墙壁与窗棂上被刻下几串铭文,一看笔触锋利端雅,便知是清宴的手笔。
夏歧啧啧称奇,心想应该早些来清宴屋里蹭床的。
神识稍一探出,便找到了清宴,对方正在屋外,夏歧不由穿戴整齐,推开窗。
不远处,清宴站在晨曦之下,青丝缀着晨光,身后碧色湖水落满金色鳞光,与他墨色袍角上的金色纹路交相辉映,颇为赏心悦目。
清宴面前悬着云镜,云镜那边,是许久未见,驻守在苍澂的清时雨。
夏歧没去打扰门派间的谈话,更不想迈出清凉范围,便没骨头似的趴在窗沿。
离开霄山之前,闻雨歇修好了那对剑穗,还在清宴的要求下升级了芥子,融入了清宴那个空间巨大的芥子——两人竟能从任意地方进入同一个芥子中了。
他随手从剑穗芥子里薅出一只雪灵鼬——岁岁太黏他了,见不到他便伤心得要命,也不肯进食。他与清宴商量后,把岁岁养在芥子里,带出了霄山。
夏歧从桌上揪来一串葡萄,分了几个给岁岁,又以偷瞄自家道侣的轩昂身影以作消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片刻后,清宴与清时雨的谈话似是要结束了,夏歧见清宴凌空画了一个法阵,又从云镜渡去给清时雨,他模糊听见清宴让清时雨试着一起拆解。
他想起来,苍澂除了清宴对符文法阵的造诣最深,清时雨一脉也擅长符文法阵。
清宴收了云镜,走近过来,看了眼埋头吃葡萄的岁岁,目光又落在夏歧含着葡萄的脸颊。
清宴微微弯唇,伸手替自家道侣擦去唇角果汁:“昨日闻掌门定下的议事时辰快到了。”
*
驶向南奉的船航行了十日,昨日正好进入南奉地界。南奉陆地密林丛生,多怪异植物与兽类,无法行车,多人御剑更是引人注目。
三位掌门在边界留下待命弟子,带着少数精锐弟子,选择继续乘着船,从水道纵横间直接前往南奉都城,也是十方阁的所在地——金连城。
湖上的风像是浸过温水,又湿又热,吹得夏歧一身不爽利,甚至怀念起霄山冰冷的雪风。
他与清宴一道前往船舱,踏入某扇貌不扬的门,一抬头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屋内高敞开阔,布局讲究,不输任意门派的议事场所,而窗外竟是航船外的碧水远岸。
是用了空间法阵,虚实相交,别有意趣。
众人到齐,自然也有苏菱。
但凡迈入修炼之门,不说每人都面容姣好,气质出尘,却也被灵气荡涤得不同于俗世凡人,更别说金丹修士。
苏菱身形稍加丰腴,总是眉目弯弯,笑容和蔼,不像大门派长谣的前任掌门,更像是市井中喜悦而忙碌的邻居大婶,凭一己之力便能把周身气氛填满人间烟火气。
她热情地朝迎面而来的夏歧打了声招呼,却见对方依然如登船来的十天一样,眼角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过她身边。
苏菱:“……”
自她从闻雨歇那里得知,夏歧在她“死”后伤心欲绝,又遭遇了一系列变故,这五年来过得万般艰辛,还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而自责懊悔……便顷刻理解夏歧拔剑追着她打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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