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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原本还有旁人在用茶听曲,这话一出,四下都静了静。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变了,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 掌柜也只能苦笑,“冯公子言重了,小的岂敢啊......” 他话还没说完,二楼临窗处忽然传来一声笑,本来声音不大,但因周遭安静,显得格外分明。 两人一齐抬头。只见二楼半敞的湘帘后,有人倚着栏杆坐着,一身青衫,发冠松束,手边搁着一盏未饮尽的茶。那人眉目疏朗,神情带笑,瞧着面熟,卢静安仔细一认,赶紧拱手,“柳公子。” 柳鸣谦还真不是故意在这等着,他本来就到处玩,这会儿赶了寸了。他消息灵通,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明晏山没有指示,他也不会插手管风向。 柳鸣谦往下望,单纯好心劝了下,“冯公子,也就别为难掌柜的了,他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冯崇年脸色变了变,突然就彻底慌了。 旁人插嘴他未必服,但这是柳鸣谦……少年登第,文名极盛。寻常纨绔子弟不懂他的分量,但正经读书人必然懂。 其人才高八斗恃才傲物,文章冠绝一时,书画题咏最为权贵所重,京中士子若能得他评一句文章,往往引以为荣。若是惹得他不快,得他几句讥刺,比当街挨一顿骂传得还快。 冯崇年喉头微紧,半晌才勉强道,“柳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问个明白。” “收收脾气吧孩子。”柳鸣谦今日暂且不想写诗骂人,倒是有几分同情,他跟玉京秋算不上关系特别亲近,但也算自己人,还是了解一点,“你也是胆子大,我都不愿意得罪那个人,更何况他们做生意的。” 这话一落,楼下便更静了。掌柜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彻底变了,最终也没等冯崇年缓过神来,行了个礼就匆匆告辞了。
第334章 秋月(6) 没过两日,冯廷献就带着儿子登门了。他心里知道要去哪,不是去边府,是去玉京秋府上。 冯崇年先前在外头碰了那一遭软钉子,又在枕流楼当着柳鸣谦和卢静安的面被轻轻点破,到这时候,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与发紧。 可越到临门,那股紧张里又隐隐掺出几分别样的惶然。要是今日连门都进不去,也不知此事要怎么收场。 但他们没在门口等多久就被请进去了,厅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临窗的长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半开的漆匣,里头整整齐齐压着几张礼单和样册。边月坐在案侧,手里正翻着一本册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玉京秋则倚在另一边,笑盈盈的。 客人来了,两个人自然也就站起来先行了个礼。 冯廷献还了礼,开口便道,“今日冒昧登门,是我教子无方,特来赔罪。” 边月没急着接话,只侧了侧身,示意二人坐。 冯廷献却并未立刻落座,只继续说,“先前席间,犬子狂妄失礼,出言轻薄,冒犯了玉公子,也折辱了二位的体面。今早边大人已亲自登门,给足了冯家颜面,我若还装聋作哑,未免太不知趣。”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声音沉了下去,“还不向玉公子赔礼。” 冯崇年喉头一紧。 他来的路上其实已准备过该说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站在边月与玉京秋面前,看见案上摊着的礼单和匣中压着的婚书样册,忽然觉得原先在腹中打好的那些词句都空泛得可笑。 半晌他才上前一步,“是我失言无状,借戏取笑,冒犯了玉公子,也......冒犯了边大人。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二位宽宥。” 玉京秋看着他,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先抬手虚虚一让,“冯公子言重了,二位先坐吧。” 冯崇年看不出这是什么态度,等父亲示意自己坐了,才坐下。 玉京秋自己都没想好要拿什么态度。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好到爆炸。 边月这么平和的人,为了一出戏,直接杀上门去给自己讨说法,真是让人飘飘然啊。现下正看着边月专心致志地清点他们婚礼的事仪,更是如在云端。 但还是要敲打一番。所以他沉默的时候其实是在压平自己的嘴角。 “其实冯公子那几句,我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玉京秋语气仍旧和缓,“我从前是什么出身,自己心里很清楚,也不至于听不得旁人提。” 这些个人,总有最自以为拿得稳的那一点心思,无非就是认定玉京秋再怎样风光,旧日出身终究是他的难堪处。 但玉京秋其实不觉得难堪。倘若他在乎,当初做这个假户籍的时候就会多花点筹码,想办法说服明晏山给他直接办个良籍。但是他没有,因为乐籍最好办,玉京秋自己也觉得不值得花那么多功夫。 他确实因为这出戏不快,不是因为这人想侮辱他,是因为这人看轻了这场婚事,看轻了他与边月之间本该被郑重看待的东西。 “只是,我的身份是一码事,婚事是另一码事。旁的都罢了,若拿别人家的正经姻缘作谈资,未免轻慢了些。”玉京秋似笑非笑地看着过去,“冯公子,你说呢?” 冯廷献闻言,面色也微微一肃,当即道,“玉公子说得是。是犬子失了分寸,也失了教养。婚姻大事,本该郑重,他却在席上轻言薄笑,实在不像话。” 说罢,他转向冯崇年,冷声道,“听见没有?还不再赔。” 冯崇年这回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起身便深深一揖,声音比方才更低,“是我轻狂无礼,把不该说的也拿来说笑。玉公子教训得是,边大人......也是我失敬。往后绝不敢再犯。” 玉京秋满意了,手轻轻一摆,“冯公子既明白了,那便罢了。都是一时口快,也不必揪着不放,日后谨言慎行吧。” 冯廷献看了片刻,看出来这是真不计较了,当即起身,郑重道,“玉公子宽厚,冯某领情。” 边月一直坐在旁边,直到此刻才看向冯崇年,语气倒并不重,“你今日吃这一遭,也未必不是好事。” 冯崇年一怔,下意识抬头。 “你昨夜言行无状,先连累的是令尊。你父亲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还要亲自带你登门赔礼,这是你不孝。 再者,你们常把‘清流’二字挂在嘴边,可你昨夜所为,说到底不过是仗着门第、出身,拿旁人作席上取乐的材料。你是清高,还是轻薄?” “士人最怕的,不是旁人说什么,而是你自己把轻慢当风骨,把刻薄当才气,把欺人当雅事。我知朝中是如何说我,但事到如今,我亦不敢用一个‘清’字来形容自己。 若真想立身,何必求这些杂乱的名声,何必要旁人替你立碑贴金。混在同一条河里,水清水浊是分不出来的,唯有修心自省。为了旁人一句吹捧,纵使自己德行有亏,你也觉得值得吗?” 边月顿了顿,轻声说,“你刚入朝,文采也尚可,该做个有用的官。别把路走歪,也别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 冯崇年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热一阵白,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厅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冯廷献缓缓站起身来,竟郑重其事地向边月拱手一礼,“边大人今日这几句话,冯某记下了。” “冯大人言重。” 冯崇年猛地回过神来,喉头滚了滚,才低声道,“边大人教诲,晚辈......记住了。” 边月略一点头,又叹了口气,这一遭真是叫人累得慌。不过也总跑不掉要闹点事情出来,京城像冯崇年这样的人不少,估计恶意比这重百倍的人也有。 冯廷献知道再坐下去便是打扰,正要告辞,冯崇年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形微微一滞。 他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说,“玉公子......我还有一句话,想请教。” 这一句出来,冯廷献眉头顿时一沉。玉京秋原本正低头将案上的礼单理到一边,他这会儿注意力压根都不在他们身上了,闻言随口一应,“说吧。” 冯崇年唇角绷得很紧,斟酌了一下,尽量把话问得委婉些,“今日公子既说此事揭过,那......外头那些误会,想来也不会再继续了吧?” “什么误会?” 冯崇年脸上愈发发热,只得继续道,“我前日午后......去外头订席请班,京中几处都多有避忌。我原想着,或许是公子这里......已经递过话了。”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觉这一句问得近乎狼狈。但这事不处理干净,他日后的脸面更没地方放了。 边月闻言愣愣地看向玉京秋,却不想后者也怔了一下。 还有这事?玉京秋看向边月,立马摇了下头,我可没干,然后才起身,让他稍等,才走到门口,倚着门朝院子里问话,“响儿,过来。” 响儿正帮着府里盯着搬东西呢,赶紧过来了,玉京秋问,“这两日怎么回事,下头有人给冯公子使绊子了?” “没有呀东家,咱们府里绝没人往外递过这样的意思,一个字都没有。”响儿赶紧摆手,“多半是外头那些人听到了消息,自己会了意不敢沾边罢了。” 玉京秋哦了一声,倒也没太意外,“得了,那你传个话出去,就说我的意思,叫他们别掺和,这事平了。” “好嘞东家。” 玉京秋这才又看向冯崇年,甚至还带着点和气,“冯公子放心,误会一场。” 冯崇年最后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的,几乎是逃跑一样跟着父亲离开了。
第335章 秋月(7) 边月盯着他看,神色有些莫名。 看得玉京秋很疑惑,“怎么了?” “这样就了了?”边月有些迟疑,虽说他知道这事不会处置得狠,但没想到玉京秋连句重话都没说。至少玉京秋绝对不是个大度的人吧,如果刚刚冯崇年说的使绊子是玉京秋的授意,就也算个教训,但其实并不是;那如今揭过去也揭得太轻了。 “不然呢?冯廷献都亲自把人押来了,姿态也做足了,总不好真揪着不放。”玉京秋说着,把礼单往前推了推,口吻轻描淡写,“况且他爹是都察院的老臣,往后朝中少不得还有来往。把关系弄得太僵,对你不好。” 边月听到这话,反而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了。 道理他也是懂的,同朝为官,不会轻易撕破脸,这事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好。但是当官的毕竟是自己,不管如何,叫他来转圜就够了。 玉京秋做事总是想着这些,第一句第二句,依旧全是替他盘算,反倒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其实边月知道这件事都是先听闻玉说的,玉京秋倒是也没瞒着,只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嘴。这人说到自己,什么都是轻轻带过,那天晚上场景到底如何,边月也不知道,玉京秋也不会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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