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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着,”明景桓的目光扫过群臣,“不如派人南下,代天巡狩,探听民情,看看百姓过得如何,顺便看看漕运改制的实况。”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话别人也都听得懂,“顺便”其实不是顺便,不说要不要严查,至少是有点上心的意思。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边月现在有种很不祥的预感,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是有意外了...... 明景桓没急着找人,只是突然开始点人,“顾爱卿,你身为首辅,在内阁多年,见多识广。你说,这南方的天气,现在去合适吗?” 顾维同愣了一下,立刻躬身道:“回皇上,眼下南方雨水渐多,但尚未到梅雨季节,若要出行,恐怕要趁早,再晚些恐怕就不便赶路了。” “嗯。”明景桓微微颔首,“那就好。朕记得去年梅雨季,南方有几处河堤溃了,淹了不少田。今年若再这样,百姓可就难过了。” “陛下圣明,臣回去便督促工部,务必在梅雨前加固河堤。” “顾爱卿有心了。”明景桓手指点了点,然后目光一转,“朕听说今年户部的银子有些紧?” 又开始点名了,户部尚书深吸一口气,“回皇上,今年开春以来,各地赈灾、修河堤、漕运改制,确实花费不少。不过户部已经在想办法开源节流,不敢让陛下为难。” “开源节流。”明景桓重复了一遍,垂头慢慢地叹了口气,“沈尚书的意思是,朕的国库,已经到了需要’节流’的地步了。” “......臣不敢。” “朕明白。户部不容易,朕知道。不过朕记得,朕刚登基之时,漕运总督上奏,说漕帮协助运粮有功,朕还赏了不少银两......可惜啊,年末一算,漕粮短缺了三成。沈爱卿,你说这银子,花得值不值?” “臣惶恐......” “跪什么?起来吧。朕不是要怪你。只是朕在想,若是有人拿了朕的银子,却做不好事,那这国库确实是需要节流啊。” 殿下鸦雀无声,边月拿不准明景桓的意思,只是垂头躬立。他在等点到自己,但是明景桓语气平平地叫了好几个人,没空搭理他。 “萧爱卿,你们兵部管着各地卫所,济宁水军的情况,你可了解?” “回陛下,济宁水军隶属山东都司,平日负责护卫漕运,臣......臣对具体情况了解不多。” “唉,了解不多。那你觉得,若是有水军与漕帮勾结,劫掠折色银两,这事该如何处置?” “若......若此事属实,自当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明景桓重复了一遍,“朕记得萧爱卿去年弹劾过一个卫所千户,说他克扣军饷。那千户后来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革职查办。” “嗯。你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他的目光又扫过殿下,最后落在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敬之身上,“你们都察院向来以监察百官为职,吵了那么久,总该有主意了。林敬之,此行,你以为该派何人?” 林敬之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行当派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之人。唯有如此,方能查清真相,不负陛下所托。” “那么,都察院可有合适人选?” 林敬之沉吟片刻,“臣以为,少詹事边月,清正廉洁,刚直不阿,可堪此任。” 边月心中一跳,连忙出列跪下。 “边月。”明景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朕记得,前些时候那桩科举舞弊案就是你上的奏,倒确实有几分胆识。” 边月低着头,“臣不敢当。” “你老师如何了?朕也挂念得很。” “回皇上,老师一切都好,据太医所言,不日便可正常行走,只是还需要修养数月。” “嗯......可惜了。你年轻,资历尚浅。此行关系重大,朕担心你压不住场面。” 边月心中一紧,“臣——” “罢了。老师年纪大了,有个年轻的得意门生也好。”明景桓忽然道,“年轻人是该多历练历练。科举舞弊你都敢管,这济宁的事,想必也难不倒你。” “边月,朕命你为钦差,代天巡狩,南下探听民情。” 边月连忙叩首,“臣遵旨。” “此行,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你先去济宁,看看漕运的情况,听听百姓的声音。若有冤屈,为他们申冤;若有贪官,为朕拿下。” 明景桓说着,叹了口气,突然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边月不敢抬头,只能听到脚步声,随即就是“铛”的一声,一块金制的令牌被随意抛掷到他面前。 边月略微抬起一些眼神看,手心突然一攥。那块金牌上刻云纹,用黄色绸缎系着,其上所刻四字,却并非一般钦差手中的钦命巡按,而是龙纹之中的“如朕亲临”。 “拿去吧。至于济宁那桩黑水盗案,你顺便看看,若有疑点,查清楚。”明景桓说,“朕相信你会秉公处理。” 边月捏了捏自己手心,再度叩首,才跪伏着伸手捡过那块金牌,“......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146章 鹰犬 早朝结束后,边月先去看了范鸿熙,然后一回家就提笔,连着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给闻玉,通知一下他自己的情况;第二封信是正常的家书,照常寄回家;第三封不寄,当遗书写。 前世的时候,边月觉得闻世林的仕途顺遂得夸张;没想到这一世,自己更离谱。那块金牌放在手里,边月都觉得烫得可怕。卧槽当官真不容易,突然有点想回家种地了...... 但这也是玩笑话,哈哈早就没机会种地了。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活到告老还乡,目前来看应该是够呛。 边月其实已经意识到,他现在的问题不是什么死不死的。如此显赫、如此殊荣,恐怕此后,他不只是所谓的清官。他未来的一切完全取决于皇帝的意志,皇上不是要他做什么清流派的新生力量。这是要他做孤臣。 他究竟是为民请命的清官,还是为君分忧的鹰犬,完全只在于明景桓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如果明景桓想让他惩恶扬善为百姓伸冤,他日后就是好官;如果明景桓只想纵横捭阖,那他就只是为皇帝排除异己的工具。 “如朕亲临”,给了他这个世界上最大限度伸张正义的权力;而皇帝的意志当然高于一切,包括正义。 但要说孤臣,他似乎又没有那么孤,皇帝一定知道他和闻玉交好,以及他和淮王早就合作过,如今来看,边月在朝中可以说没有什么根基,但又可以说根基在最厚的皇家。 但若是皇上真的对淮王早有猜疑......那就又是另一番光景。 边月对着自己的小屋子发了一会儿愣,又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冷静。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信寄出去要时间,但是这种公开的旨意系统能查到,跟闻玉说,边月不日便会南下,圣旨已经下来了,皇上给了不少特权。 消息一来一去花了不少时间,济宁的事在京城传开,闻玉这边都快到地方了。他这几天在船上待得浑身懒散,终于听到点新鲜事,“哦哦,意料之中啊,不过也算是有些新进展。” 明晏山看过来一眼,然后手里继续动作,闻玉闲不住,画舫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给有钱人消遣的,所以多得是娱乐的东西,他们弄了一个小型的投壶区域,没事儿投一投。 明晏山投这个很准,闻玉盯了好久,想不出来这是在外面玩过多少次才能练出来的。不过明晏山毕竟也是武将,弯弓射箭之类的应该都是要练准头的,可能投壶也是一个道理吧。 系统抖落了一下羽毛,“进展很特殊,皇上甚至都给了边月代表皇帝本身的令牌哦。” “嗯?”闻玉双手撑着下巴看明晏山投签子,突然抬了下头,“代表皇帝本身?” 明晏山也突然抬头,“御赐金牌?可是钦命牌?” 系统:“是写了‘如朕亲临’的金牌。” 闻玉:“......这个是不是不太妙。意思就是见到令牌如同见到皇上吧。” “对。”明晏山说,“兵力、钱粮、人员,他都可以调派,甚至可以处置官员先斩后奏。” “何必给这么大的权?”闻玉皱了下眉,“你弟弟蔫坏!这直接把边月绑死了吧,他只能不停地树敌,然后除了依附皇帝,他就没有任何路可以走。” 明晏山只是说,“他是皇帝。其实你现在看,我的处境与边月也没有什么不同。若要说区别,大概只是杀我更麻烦一些。” 闻玉仰头,“现在该庆幸至少你们哥俩感情好吗。”而且明晏山养大的弟弟应该三观还行吧。 “思虑这些也无用。”明晏山走到他身边去,“与其说是威胁,皇上更想借此看看边月办事到底能办成什么样。皇上所图的,归根结底还是脚踏实地办事的官员。” 闻玉:“所以说只要边月好好干活就行了吧。如果他做事够给力,皇上肯定会保他。” “当然。” “那要是皇上不满意呢?” “你说呢?” 闻玉抓了抓头发。 明景桓在他们面前其实都还挺好玩的。尤其是之前在御花园里吃饭,还有在妃陵的时候,那时候明景桓确实很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弟弟,跟他哥打打闹闹的。果然人上班的时候都有两副面孔。 这特么保主角受活着也太难了,闻玉觉得自己都要掉头发了,主角果然都是命运多舛的,“我的老天爷......” “皇上不是弑杀之人。”明晏山把他的手扒拉开,又给他把头发慢慢梳好,“而且,皇上知道有我们在。总有个照应,我会帮他。” “太恐怖了。”闻玉抬头看他,“那要咱们之后真回了淮安,他咋办啊。” “他总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要么是死路,要么是出将入相的通天路。在舞弊案时,他本有机会不露这个脸,甚至无数次早朝和议事他都可以沉默,是他自己选择这条路。 祸福相依,想为民请命清廉正直,本就是一种和贪图钱权同样膨胀的野心。如今他有权这么做了,自然要自担风险。你不可能永远护着他。” “话是这么说。”闻玉也只能叹气,道理他也懂,但很多时候人的理智和情感会一直打架,“真做起来不一样。说起来,你也算是一直都为了弟弟鞠躬尽瘁吧。” “也不光是为了他。平头百姓可以救一个人,一个游侠可以救好几人,一个清官可以救一个郡县,一个明君可以救一国。如果我不是淮王,在济宁待一年,也查不清黑水盗。于我来说,也是在其位谋其政。” 好吧,闻玉就点头,其实他想说,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皇位是你老弟来坐了,他确实比你适合当皇帝。但这话没说出口,点评皇位谁来坐合适这个行为还是太big胆了,他和他老公应该都还没活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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