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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木工组的活告一段落。五十套办公桌椅,提前十天完工。县里来车拉走的时候,王铁柱站在仓库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林知青,”他说,“这活干得好,多亏你那些图纸。” 林芝笑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晏城要走了。 那天晚上,晏城跟晏阳说了。 “我出趟门,”他说,“四五天就回来。” 晏阳愣住了。 “去哪儿?” “办点事。”晏城说,“你在家,听林芝哥的话。” 晏阳看看林芝,又看看晏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哥,你早点回来。” “嗯。” 那一夜,晏阳睡得不安稳。林芝听见他在梦里喊“哥”,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晏城就起来了。 林芝也跟着起来,帮他收拾东西。几块干粮,一壶水,一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把磨得雪亮的匕首。 “这个带上。”林芝把匕首递给他。 晏城接过,插在腰间。 “那些证据,”他说,“我走了以后,你小心。” “我知道。” 晏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芝,”他说,“不管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林芝眼眶发热。 “我等你。”他说。 晏城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中。 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林芝哥,”他小声说,“我哥会回来的,对吧?” 林芝低头看他。晏阳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会的。”林芝说,“一定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林芝白天去木工组干活,晚上回来给晏阳做饭、补课。晏阳很乖,功课做得认真,话却少了。有时做着题,会忽然抬头,问:“林芝哥,我哥今天会回来吗?” 林芝每次都回答:“快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晏城还没回来。 林芝开始有些急了。他每天收工后,都要站在村口往路上看,一直看到天黑。 王凤娟也发现了。她来找林芝,小声问:“晏城去哪儿了?好几天没见着。” 林芝说:“去县里办点事,快回来了。” 王凤娟点点头,没再问。但林芝看见她眼里有担心。 第七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林芝正站在村口,眯着眼看。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很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近了,是晏城。 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衣服上满是泥土,脸上有汗,还有一道血痕。走路有点跛,像是伤了脚。 林芝跑过去。 “晏城哥!你怎么了?” 晏城看着他,疲惫地笑了一下。 “找到了。”他说。 林芝扶着他往家走。晏城的身体很沉,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的。林芝想问怎么回事,但看见他累成这样,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晏阳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晏城,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 “哥!” 晏城摸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回来了。” 林芝扶他坐下,打水给他洗脸。晏城脸上的血痕不深,像是被树枝划的。脚扭了,肿得老高。 “怎么伤的?”林芝问。 晏城喝了口水,慢慢说。 “找到李树生了。”他说,“他爹李老拴去年冬天没了。临死前,把那天的经过又跟他说了一遍,让他记下来。他写了一份,比周永年给的还详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芝。 林芝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内容和李老拴的证词差不多,但多了几个细节:那四个人抬的东西,用白布盖着,有只手从布底下垂出来,手指上有个铜顶针。李老拴认识那个顶针——是晏大川的,他打猎时总戴着。 林芝看完,手在发抖。 铜顶针。那是晏大川的东西。 “那些人,”晏城说,“把我爹抬下山,假装是老虎咬的。” 林芝握住他的手。晏城的手很冷,比那天晚上还冷。 “后来呢?”他问,“你怎么伤的?” “回来路上,”晏城说,“有人跟着我。” 林芝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晏城说,“两个,骑自行车。我躲进林子里,他们找了半天没找到,走了。” 他顿了顿。 “但他们知道我去辽宁了。知道我在查什么。” 林芝后背发凉。那些人,果然一直在盯着。 “我们怎么办?”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他们急了,就会自己跳出来。” 林芝点点头。但心里,更不安了。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给晏城的脚上药——从空间里拿的,说是跌打药,消肿止痛。晏城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没问,只是接过去自己抹。 抹完药,晏城坐在炕边,看着窗外发呆。 林芝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晏城忽然开口。 “林芝。” “嗯?” “我想好了。”他说,“找到那个姓秦的。” 林芝转头看他。 “怎么找?”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会找到。” 林芝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不管多远,不管多久。”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林芝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盛着星星。 “嗯。”他说。 那一夜,两人又坐到很晚。 第二天,一切如常。 晏城的脚肿消了些,能走路了。他照常去木工组干活,林芝也去。晏阳照常上学。 日子好像又回到正轨。 但林芝知道,这只是表面。 那些人,还在暗处。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林芝正在灶房做饭,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像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他放下锅铲,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柴垛好好的,鸡笼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但林芝总觉得不对劲。 他回到灶房,继续做饭。心里却留了个神。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晏城哥,”林芝压低声音,“刚才外面有动静。”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动静?” “像什么东西倒了。”林芝说,“我去看了,什么都没有。”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我守着。”他说。 林芝点点头。 那一夜,晏城没睡。他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那把斧头,一直守到天亮。 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芝知道,有人来过。 第二天夜里,又有人来了。 林芝是被晏城推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晏城竖着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晏阳还睡着,呼吸均匀。 晏城指了指窗外。 林芝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外面有动静。很轻,很小心,像猫走路。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脚步声停在窗外。 林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伸手,摸向枕头下的军刀。 晏城已经握紧了斧头,眼睛盯着窗户。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一个人影,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屋里屋外,都静得像坟墓。 忽然,窗户纸被捅了个小洞。 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冒出淡淡的白烟。 晏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炕边的棉袄,捂住那个洞。外面的人吓了一跳,脚步声慌乱地远去。 “别动。”晏城低声说,“我出去看看。” 他提着斧头,推开门,冲了出去。 林芝坐在炕上,心跳如擂鼓。他握紧军刀,盯着门口。 外面传来追逐的脚步声,呵斥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晏城回来了。他喘着气,脸色铁青。 “跑了。”他说,“没追上。” 林芝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那烟……”他问。 “迷烟。”晏城说,“想把咱们迷晕。” 林芝后背发凉。那些人,不光是想监视,还想动手。 “他们想干什么?” “找东西。”晏城看着他,“找李树生的证词。” 林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些证据,在他空间里。最安全的地方。 “没找到。”他说。 晏城点点头。 “以后,”他说,“夜里我守着。” 林芝想说什么,但晏城已经坐回炕沿边,握着斧头,眼睛盯着窗户。 那一夜,他没再睡。 林芝也睡不着。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想着刚才那个黑影,那根竹管,那股白烟。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是郑组长的人?是那个姓陈的?还是……749局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起,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天快亮的时候,林芝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晏城。晏城站在一片白桦林里,背对着他。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晏城回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林芝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晏城还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斧头,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宿没睡。 “晏城哥……” “醒了?”晏城站起来,“我去做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芝,”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儿。” 林芝看着他,眼眶发热。 “嗯。”他说。 窗外,又是一个大晴天。
第26章 不眠之夜 迷烟事件之后,晏城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他都坐在炕沿边,握着那把斧头,守到天亮。煤油灯调得只剩豆大一点光,照着他的侧脸,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林芝劝他歇歇,他摇头:“他们还会来。”林芝想替他守夜,他更摇头:“你睡,白天还要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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