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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听见男人说:“你就该和隔壁那个婊子学学,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哭丧着脸,一副欠打样,老子真是上辈子作孽和你在一起……” 吴柔的耳朵嗡嗡响,她已经听不见男人后面说的话。 婊子,是的,这栋楼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她自轻自贱,她省吃俭用,她活的小心翼翼,她讨好每一个客人,用嗲嗲的声音求他们戴套,哪怕对方把钱扔到她脸上,她也笑脸相迎。 她恨这样的自己,谁没有自尊心?她假装满不在乎,用这样的态度来掩盖自己的自尊心,她向每个人展现自己做这行似乎是心甘情愿的,是她乐意至极做这行的。 吴柔抹去脸上的泪,用力的、狠狠的用拳头再次砸对方的房门,她使劲太大,手腕和胳膊都震的有点麻木。 屋内男人的声音停下来,他打开门,看见吴柔,先是诧异,继而伸手推了她一下:“你他妈有病吧!” 吴柔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的脸:“给我道歉,我听见你骂我是婊子。”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不是来找茬的?信不信我报警让警察抓你□□啊!” 哦,对,吴柔想,这世界上还是有安全地方可以去的,那就是监狱,又便宜又安全,爸妈和那个男人肯定不会去那里找她。 只要进去前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交给西瓜就好,等囡囡长大后,西瓜就可以把这些钱给囡囡。 她信西瓜。 于是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好呀,你现在就报警吧。” 男人像见到鬼一样,嘴里嘟囔着脏话,然后抬脚就要踹上她。 这时候有人从身后拉她一把,将吴柔拉开,自己的后背则结结实实挨上这一脚。 吴柔反应过来,忙扶住不知何时出来的林锦,见对方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身体还在发烫,忙问:“你怎么起来了?” 林锦无奈的笑:“姐姐,这么大声音,我怎么能不醒?” 他放开吴柔,然后转身冷冰冰的看着踹他一脚的男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打回去的时候,吴柔却拦住他,说:“算了吧,锅里米粥要糊了。” “啊?”林锦没反应过来。 吴柔强硬的把他拉回屋去。 林锦不解:“小柔姐姐,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咱得一次性把他打服了,他下次就不敢欺负你了。” 吴柔把盛了一碗米粥,放在他面前,笑着说:“警察来了你怎么解释自己?西瓜说你没有身份证。” 原来如此,林锦心里叹气,他可以把那个男人揍的半死,但那人如果报警,他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当“黑户”的感觉真不爽。 吴柔又在保温壶里灌满米粥,然后提着它出去。 林锦问:“你不吃饭吗?” 吴柔站在门边,打开门回头看他:“小锦,西瓜也发烧了,烧的比你还厉害,我上去看看他。” 林锦听了这话,眼神闪烁一下,继而一脸冷漠:“哦。” 同时他在心中想:“活该!” 吴柔离开后,他端坐在桌子前,面无表情的喝完粥,把锅里剩余的粥盛出来,放在一旁,用盘子盖住,然后把锅碗都洗干净放好,他做完这些事情,觉得心中空空,又拿出扫把,把屋子扫一遍拖一遍,仍然觉得憋闷。 外面的风吹进来,透过窗户,他看见蔚蓝色的天,猛然想起今天是小区解封的日子,他好像没理由、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请稍候
第9章 ======= 姐姐住在青青草原小区,林锦站在小区门口,拼命回忆路线该怎么走,但是太久远了,城市变化天翻地覆,一两个月就改天换地,更别提这四十年了。 他站在街边,突然感概万分,十八岁第一次来到清北市,他从未想过和这个城市会有什么联系。 但是姐姐握住他的手,眼睛里有野心勃勃的欲望,她说:“小锦,我们在这里会有一个家。” 后来他一个人料理完姐姐的后事,然后从医院抱住阿生,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时候,想起姐姐这句话,突然明白了生命的另一个意义。 姐姐走了,给他留下了阿生,他还是有家。 忍住想要流泪的感觉,庆幸的是他记得青青草原小区距离清北戏剧学院十二站地铁的距离。 不幸的是,他不知道这里距离清北戏剧学院怎么走。 不能打车,因为他没有手机;不能骑车,因为他没有手机;不能导航,因为他没有手机。 手机!手机!林锦仰天长叹,二零二零年代,手机竟然如此重要,简直和人的呼吸一样紧密相连。 好在城市街道会有路标指引,他亦有一双腿,一张嘴。好心路人给他指引了大概方向,他拎着临走前从吴柔家里顺走的一袋馒头,默默的在心中对吴柔说一声对不起。 她那么善良,救了高烧的他,他却这样卑劣,做了一次小偷。 街道上人来人往,他夹在其中,似乎和旁人毫无区别。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伟大的壮举都是从迈出第一步开始,第一步踏出宇宙飞船;第一步登上月球的土地;第一步走上回家的路。 林锦擦擦脸上的汗,心想,无论科技发展到何种水平,现在能让他依赖的只有这双腿。 最原始、最踏实的一种方式。 他很聪明,一边走一边观看周围的人,知道哪里需要扫码,哪里要查身份证。一边看一边避开这些地方。 关于清北市的记忆也开始渐渐复苏。 说起来他念大学时候很少出校门,从报道开始就被封在学校,偶尔有学生抗议,学校领导们才会大发慈悲,开门放闸让他们出去溜达溜达。 同学们大多数会选择去逛商场或者吃昂贵大餐,能上清北戏剧学院的学生们大多家境很好。 林锦报道完后当天夜里,才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高考完后他在老师的推荐下去申请助学贷款,去的时候政务大厅有很多像他这样的准大学生,大家济济一堂,填表拍照,没有丝毫不同。 老师说不用感到自卑,毕竟咱们国家贫穷的人才是大多数。 他也这样认为,直到来到清北市,才发现世界原来还有另一面。 在大家吃喝玩乐的时候,他唯一的娱乐就是骑免费的单车穿梭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去找姐姐说话或者去免费的图书馆看书。 林锦从小就喜欢看书,家里有一台破旧的黑白电视机,姐姐站在屋顶转动天线,才能收到几个台,小时候他最喜欢和姐姐守着电视看。 有一次他对姐姐说:“我也能写出这样的故事来。” 姐姐很开心:“那你长大了就当编剧吧。” “编剧是什么?”他不懂。 姐姐告诉他:“编剧就是写这个故事的人,只有编剧写了故事,这些人才能演出来。” 原来如此,他第一次听到“编剧”这样的名号,意识到这是一份比“理发师”“搓澡工”等等更高级的职业。 上学后他沉迷写作,每次作文都是高分,老师有时候给他一个题目,让他写作,帮他投递,然后过不久就给他一笔钱,告诉他这是稿费。 尽管只有几块、几十块钱,但对当时的林锦来讲简直是巨款,他拿着钱,全塞给姐姐,让姐姐买肉吃。 他记得姐姐当时正蹲在给人洗脚,看到他闯进来,愣了一下,起身接过钱,却哭了。 他不懂姐姐为什么哭,但姐姐哭了,他也心里难受,跟着姐姐哭。 一旁躺着的客人开口夸他是好学生,还说如果姐姐愿意的话,可以资助他上学。 姐姐垂下眼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他赶出去。 后来长大后的他,见到那个男人的第一面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锦抬手没有丝毫犹豫的给了自己两巴掌,这件事情每次一回忆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那时候姐姐在想什么呢?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每每想到这里,呼吸都像是带着针,绵绵的刺着他的心。 周围人奇怪的看着他,林锦脚步不停,从下午走到傍晚,距离目的地还很长。 清北市这样大,六十岁的他早就忽略了这个事情,他的脚步已经衡量过全球,甚至还跟着阿生去过太空旅行。 刘西瓜曾说,无家可归的人有两个去处,一是桥洞,二是地铁通道。地铁通道自然比桥洞舒服,但比桥洞危险,因为地铁站关闭后会有工作人员检查,如果不机灵就别挑战这个。 其实他和刘西瓜相处才几天啊,不知道为什么刘西瓜会同他讲这个。 那天搬物资时候,他俩爬上爬下,累的直喘气,林锦连口都不想开,但刘西瓜粗着嗓子一直在讲这些事情。 林锦看着地铁口排起的长队,叹口气,他就是自认为机灵,但也进不去地铁站,因为他没手机! 看来今夜只能选择去桥洞底下过夜。 清北市的规划很好,高架桥一个接着一个,夜晚的城市如同浩瀚宇宙中的星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林锦躲在高架桥下面,这里已经有个人躺着,对方看他靠着支柱坐下来,起身搭话:“你要去哪里?” 那人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林锦对陌生人有防备心理,加上这里环境不安全,他低声嗯了下,并不回答问题。 那男人仍不死心,凑过来:“你咋不去睡宾馆?” 这不废话啊!林锦心想,他要是能睡酒店,乐意在这里待? “是不是节省钱?”男人自说自话:“我这里有个活,明天要去工地上搅水泥,一天一百,当天日结,你要是愿意干,就跟着我走,不过你的工资得分我一半。” 林锦靠着支柱闭上眼。 男人说:“嫌少?不少了,中午人家还管一顿饭呢。要不就给我三十?” 看来不说话他不会罢休,林锦睁开眼,对男人说:“我不去,我明天有事情。” “好吧。”男人一脸失望,继续躺回去,拿起老式的手机开始打电话找人,他说的是方言,林锦竟然能听懂。 科技发达后,很少有人再愿意说方言,他记得有个导演来找他,想要拍一个关于科技化后的世界让多少文化消失的题材。他邀请林锦和他共同研究个事情,刚开始林锦也很感兴趣,阅读了大量的文献,也写过稿子,但后来他的肝有问题,去做了手术,恢复成功后,这事情却搁置下来了。 好像是因为演员的事情,那导演想要找个会说方言的演员,但找来找去都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 林锦从业多年,深知一个项目的开展不容易,前期巨大的投入,但中后期夭折这样的案例不少,所以他并没放在心上。 今夜听见这男人的话,忽然想,原来二零六零年,科技化的世界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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