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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侄果然心胸宽广。”韩荷生由衷地道,“孔家在贤侄手里,前途定然无可限量。” “与这个无关。”孔昭说起话来实在太生硬,一点转折也没有,他硬邦邦地道,“我是为了我母亲,就算你们不去,我也总要再去迷津弄清楚,当年最详尽的细节,我不能让母亲枉死。” 凤衔玉注意到他眼下乌青,神情黯淡,眉宇间有一股无法消去的乌云。 自己实在对这位孔昭也陌生,就算是第一次见面时,他见到的是孔昭本尊,之后与他相处那么多年的其实是阿蓝冒充的孔炎。 换句话说,其实凤衔玉更熟悉的、被他当兄弟的,其实是那个孔炎,而非眼前这个真少主。 说起来很缺德,可事实如此。 况且这么多事情发生后,孔昭早就不是初见的性子。 那个满山撒野的小孩早就消失不见了。 凤衔玉好像必须承认,现在的青雀门少主并不是他凤衔玉的好兄弟了。 有了孔昭带路,进入魔域的计划已经有了成功的基础,再就是决定谁去什么时候去,还需要好好商量,最好还是每个宗门各派出一个人,既可以彼此之间有照顾,也不至于厚此薄彼。 当晚,凤衔玉与濯玉留宿在上阳宗。 ——当然是两个房间。 凤衔玉向凤千秋报完平安,一头扑到床上,抓起枕头盖住自己的脸,来回翻了四五个滚,乱七八糟想着濯玉的事。 不知怎的他好像是太困了,连蜡烛也没来得及吹,就这么浑浑沌沌的睡过去了。 梦里他还特别小,好像是被抱在襁褓里的年纪,而抱着他的凤千秋表情十分奇怪,凤衔玉从没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是忧愁还是不忧愁,难以形容。 凤千秋隔着襁褓,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哄孩子的歌,拉长了语调:“玉儿……玉儿……快快长大啊……” 画面倏然一变,又变成了清都山正殿上,凤千秋对他和濯玉说,“再过一月,你们二人便结契罢。” 凤衔玉听见自己硬着脖子:“我不!” 与记忆里发生的不一样,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高阶上的凤千秋露出了一个古怪而忧伤的表情,半张愿隐没在阴影下,竟然有几分宛若鬼魅。 一回头,站在他旁边的濯玉仍旧一身白。 却又白得好像过分了,不是雪的纯洁,也不是月色的皎洁,而是白纸般的、死人般的白,似乎从内到外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凤衔玉本能的打了个寒噤,梦里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股渗进骨髓的恶寒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连腮帮子都被冻得咯吱咯吱响。 “真的不吗?”凤千秋说。 语气一板一眼,咬字咬得十分诡异,虽然声线还是那个声线,却截然不同,好像是从幽冥传出来的。 凤衔玉浑身冰冷。 一个晃眼,凤千秋就闪现到了他跟前。 那一瞬间,凤衔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之外,他难以呼吸—— 只见蹿到眼前的凤千秋眉心正中一个指节大小的血洞,内里一片白的白红的红灰的灰,凤千秋满脸都是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凤衔玉清晰地认出,那是他的箭尖才会留下的痕迹。 “玉儿。”凤千秋平静地看着他,“你对不起我。” “不……”凤衔玉的胸骨好像要被自己的心脏给砸裂了,他颤抖着嘴唇却只能发出难以为继的气音。 凤千秋:“玉儿,我养你长大,我教你修行,你就这样回报我,玉儿。” “不,不,不!!!” 凤衔玉眼前一片恍惚,脸色唰地一下血色消失殆尽,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站稳了,无法面对前世父亲的脸,还有……对,还有濯玉。 下意识的他隐隐欲料到还是没有好,结果可凤衔玉还是有最后一丝残念,竭力侧头,去看那个濯玉。 但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濯玉身前插着一杆长箭,从后心冒出,他颈侧的那个“玉”字,甚至还在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凤衔玉知道中箭的那个位置,那是丹田。 若非道侣印的存在,濯玉怎会中那一箭? 不止是凤千秋和濯玉,还有清都山上那些原本无忧无虑、最后死在箭下的弟子。 他们的面容走马灯似的一一在他眼前浮现。 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就只剩一幅只有余温的残尸了。 凤衔玉感觉自己好像一名沉入沼泽的盲哑人,既看不见也无法求救,只能任由自己这么一点一点地沉入无边的死寂中去。 “玉儿!” 一声断喝将他的噩梦一刀两断。 凤衔玉霍然惊醒,满头大汗,映入眼帘的是濯玉的面孔,他未束发,沉静地坐在床边,紧握住他的手。 “师兄……” 凤衔玉压根没完全醒过来,呆呆地望着濯玉的眉眼,好像在发怔,呼吸放得轻若羽毛,双目虚焦,一动不动,半晌忽地举起手,食指轻轻地抚摸过濯玉的眼皮。 濯玉怔住了,月光在房屋中好像凝固一般,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分一毫。 “你的伤什么时候好?” 终于,他听到凤衔玉梦游般的声音。 然后凤衔玉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同一时间,宗主寝殿。 百里桓梦中惊醒,睁眼,惨白的月光已经流到了他的掌心,他怔怔地盯了盯自己的手掌,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 “第二次了……”百里桓自言自语,“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是我的心魔,还是魔头的把戏,还是……” 百里桓没想出答案。 与此同时,韩荷生客房。 窗户被推开,韩荷生扶着窗棂,带着几分茫然注视后山,他也刚刚才做了个梦,那么不可思议,却又……十分合理。 除了他,还有伏虎寺的妙玄禅师、青雀门孔昭、净明宗龙锷,璇玑山覃葛。 众人不约而同地推窗望月,脑子里竟冒出同一个猜想: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做了这个梦,那两个孩子就要走到绝路了。 翌日凤衔玉再睁眼时发觉自己被拦腰锁在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他刚醒时特别蒙,吓了一大跳,刚要爬起来,念头只是这么一闪,腰间的手却提前知道了他想法似的,猛得更紧了。 “濯玉?!!”凤衔玉不敢置信。 这人昨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屋,这太离谱了,就算都是男的,也不能半夜胡乱进房间啊,而且怎么…… 怎么就躺在一张床上了?! 而且还这么抱在一起了! 就算是前世洞房,也没有挨得这么近过。 凤衔玉一下子断片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暖烘烘的被窝中是两个人的体温,他甚至半枕在了濯玉的手臂上。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不停地刺激着自己的耳膜。 凤衔玉紧张得一下子动也不敢动,柔软的腰腹处那只有力的手臂让他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似的。 更过分的是……濯玉的呼吸全部扑在了他的耳后。 一阵一阵,酥酥麻麻,温暖湿润。 凤衔玉脑子里的弦全都炸了,噼里啪啦一通乱响,从脖子到耳后,整个烧得一片火红,就像铁进了炼金炉,就算丹修的炉火也没有比他心头的火烧得更热烈的了! 凤衔玉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缩得更小,虾米似的蜷缩起来,竭力扩大自己和另一幅身躯的距离。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累得一头汗,才勉强挪出一条缝来,不由得大喜,结果还没喜多久,凤衔玉就找出自己头皮发麻的原因了。 ——他的头发!被!濯玉!压住了! 难怪头怎么挪都挪不动! 凤衔玉登时恼羞成怒,这下也紧张的心情也没了,蛮力一把将腰腹上的手拍走:“你压着我头发了!” 耳后传来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闷笑。 那一瞬间,凤衔玉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那是濯玉? 濯玉会笑?? 这真的是濯玉而不是什么夺舍的妖魔鬼怪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这会儿,濯玉已经把凤衔玉的头发拯救出来了,却没还给他,而是拢在了掌心。 “你干嘛?”凤衔玉的危机感又升了上来,“你刚刚是不是在笑?” “听说过凡人有一句古话吗?”濯玉不答反问。 凤衔玉:“???” 濯玉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梳理着凤衔玉的长发,声音听上去竟有一丝缱绻,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的声音被被褥里的温度给烘得烫手。 以至于凤衔玉的话一下子梗住了,半晌才从濯玉手里夺回头发,咬着嘴唇:“没听说过。” 然后他冷酷地掀开被窝坐起,将长发全数拢到右肩肩前,从濯玉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截雪白修长的后颈,犹如一节软玉。 前世的道侣印就錾在凤衔玉后劲那截最突出的骨头上,绯红的,濯玉的眼神暗了下去。 凤衔玉还在找鞋,冷不丁后颈被按住了,他立即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僵住。 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先听濯玉不急不慢地道:“这里感觉有点空。” 冰冷的指尖按在那节骨头上,凤衔玉又给噎住了,他发誓自己再也不要理濯玉了,于是连头也没回,趿着鞋把外袍往身上胡乱一裹,气势汹汹地就冲出门去了。 濯玉望着他的背影,笑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我的右手伤了不好打字 语音输入的这两章可能会有错字,估计会修一下
第62章 玉儿 离恨海。 一夜风暴过后, 日出时分,一缕金光径直从云层罅隙中劈下。 海面上冒起一个硕大的水泡,在阳光下“噗”的一声灭了, 露出一叶孤舟, 船舱里睡得正好的女子睁开眼睛, 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指间绕出一条还未长成的幼蛇。 “终于放晴了。”她说。 这位便是阿月。 自从魔尊受困,阿月自知魔宫并非她的领地,久待反而成了靶子,故而想了个泛舟海上的主意。 没想到竟真的无事发生,乱糟糟的仙盟没人记得她这个角色, 想到这里, 阿月不得不为自己的机智自豪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晴日意外漫长, 几天几夜过去依然太阳高悬, 阿月在睡梦中突然察觉一丝尖锐的杀意逼近,寒意从尾骨锥猛地炸开。 阿月猛地睁眼, 但已来不及。 只见面前有人居高临下, 穿不惯的华贵袍子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残剑直指她的眉心。 “是你!”阿月颇意外, 被刺目的剑光晃了下眼睛, 盈盈一笑,“听闻公子重归本家,在下还没有来得及当面向公子道喜, 真是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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