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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上的疼痛仍然没有消失,甚至随着每一次的心跳越来越有存在感。谢寒声短暂闭了一下眼睛,将疼痛忽视。 “集合。”他说。 队伍开始前进。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腐烂植物的气息。谢寒声走在队伍前面,每一步都尽力踩稳。不能停也不能慢,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 可谢寒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恍惚。 腿疼在加剧,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丛林不再真实,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帷幕,随时会被风吹走。 然后—— 有画面层层闪过。 洁白的医院窗帘,在风里轻轻吹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当窗帘飘起来时,能看到窗外有一棵树,绿得不像是真的。 画面一闪。 帐篷里充斥着血腥、汗液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有人在大声喊叫,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呻吟声盖过。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踩着满地绷带和空药瓶匆匆穿梭,手术器械叮当作响。 画面又一闪。 冰冷的手术台面。 谢寒声仰躺在上面,感觉到有一把小刀切开了自己的腿部肌肉。没有麻药,他能听到那把小刀划开皮肤、脂肪和肌肉,一直往下,往下。 身体被切开的感觉太过清晰,剧烈的疼痛贯穿心肺,刀刃划开肌肉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一种更冰凉的感觉随之而来,谢寒声耳边有嗡嗡声响起,仿佛有一千万个人同时开始讲话。 他们嘱咐着,祈求着,期盼着,把一切希望都压在谢寒声身上。 可谢寒声甚至没看懂他们的希望是什么。 “……有敌袭!!!” 身后传来极其真实的大喊声,震得他耳膜发疼,整个身体都随之发抖。 谢寒声猛地回头。 眼前的丛林变了。不是那熟悉的绿色,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太阳突然坠落,把整个世界都拖入燃烧。 他看到自己的队员们,他们站在白光里,一个个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将死的平静。 他看到那个爱说话的年轻人。年轻人张了张嘴,要对谢寒声说些什么,可还不等声音传过来,便被更刺眼的白光吞没。 接着—— 白光骤然炸裂,剧痛从右腿传来。 随后便是长久的无知无觉。 …… …… 瑶亭酒店的总统套房里,谢寒声倏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白光还没有从视线边缘完全散去,便融化在一片柔软的夜色中。天花板很高,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浅浅的光影。 身旁有呼吸声传来。 谢寒声偏了偏头,看到了一团没被被子盖住的头发。 单议秋背对着他睡,脖颈上有点点星红的痕迹,都是谢寒声刚才留下的。那些痕迹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没有被谢寒声刚才的动作惊醒,呼吸均匀而绵长,沉浸在一场疲倦后的睡梦中。 谢寒声盯着那团头发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视线移开,终于感觉心跳平缓了下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月光洒进来的时候依稀能看清一点细节。被子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有一只掉在地上,单议秋的睡衣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暧昧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正在逐渐消散。 被噩梦惊醒,谢寒声有点儿睡不着了。 腿上的疼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平躺着思考了两秒,掀起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进盥洗室。 门轻轻关上,灯光亮起,照亮了镜子。 谢寒声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脖颈侧边的一圈牙印。牙印很深,能看出整齐的齿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明明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脾气也很温和的人,偏偏在床上下嘴那么狠。好在谢寒声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个牙印正好圈住他脖颈上的一块胎记。单议秋显然很喜欢那里。 谢寒声盯着胎记看了几秒,移开视线。他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冲走了。 直起身的时候,他伸手去扯毛巾。 可毛巾还没碰到,镜子里的影像却变了。 那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束质问恼火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跟我解释的?”副人格冷声问。 啊哦。 谢寒声扯来毛巾,擦了把脸,从心里斟酌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没想到副人格这么快就会醒来。明明之前还沉睡得好好的,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这么想着,他这么说了:“你醒得太早了。” 副人格:“……” “当初是谁说我有病的?”副人格的声音都在发抖,被气得不轻,“是谁一直在骂我变态,还要把我送进警察局?” 谢寒声:“不知道。” 他太坦然了,以至于副人格都愣了一下。镜子里的面孔上,恼火的目光都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复杂。 他一早就知道这个主人格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看平时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混账,嘴里没有一句话能信。趁着他沉睡,马上就爬上了单议秋的床,指不定哄出了多少甜言蜜语。 副人格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 再想下去能把自己气死。 盥洗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带动着浴室里潮湿的空气。 …… 卧室里,单议秋打了个哈欠,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9653还挂着待机提醒,早晨7点之前不会回归,单议秋暂时没法跟它交流。 于是他摸来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以后找到唐娜的聊天框,发了个emoji表情过去。 唐娜秒回一个问号。 唐助理的作息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好像二十四小时在线。单议秋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自己躺得更舒服。被子滑下去一些,露出锁骨上的痕迹,他低头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他打字。 唐娜:「什么消息?」 单议秋没有回答,而是道:「帮我开一个单独的账户,先拨五百万进去。」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概半分钟以后,唐娜才回复道:「你现在在哪儿?」 聪明的唐助理,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根源。 「瑶亭酒店。」 单议秋在坞城多的是房子,不存在睡到无聊转而去住酒店的情况。能让他这个时候睡在酒店里,还顺便让唐娜打钱的原因,只有一个。 「得手了?」 单议秋笑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往下滑一点就照到脖颈上的吻痕。谢寒声很喜欢亲人,不过他相当谨慎,没有真正用力,痕迹一天就能消下去。 「这是非常好的消息。」他认真告诉唐娜,「为我高兴吧。」 唐娜:「……」 她没再回复,大概是去做各种准备了。单议秋身边从来没有过情人,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位,要准备的工作还挺多。住处,车辆,安保级别,日常开销——每一件都要重新安排。 单议秋退出聊天软件,又开始搜罗最近有没有值得花钱购买的东西。 他在衣服、汽车和房子之间斟酌,不确定第一次约会后送什么礼物会显得他出手阔绰,而且真情实意。 正思索间,盥洗室的门开了。 在那边待了快半个小时的人终于出来了。 单议秋先闻到了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接着一个人影便钻上了床。 谢寒声一言不发。 他身上没有刚建立一段感情时特有的拘谨羞涩,沉默且自然地靠近单议秋,把脸埋在单议秋的肩膀上。 埋下去的时候,单议秋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肩膀上亲了一口。温热的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一秒才挪开。 也许比不上一般情人的撒娇讨好,但针对谢寒声的性格来说,这样已经是非常亲热了。 单议秋转而单手拿着手机,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谢寒声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我听见你刚才做噩梦,”他说,声音低低的,掺杂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你还好吗?” 他希望噩梦不是在暗示谢寒声反悔,毕竟单议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扯到自己这一边。 其实,从看见谢寒声走进那片居民楼开始,一个模糊的念头就在单议秋脑子里生了根,只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而现在,计划已经推进到了不错的一步:谢寒声暂时没有了离开的迹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别让他找到借口走开。 只有保证了主角的安全,他们才有机会查清楚背后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况且—— 9653待机之前挂出来的光屏上,世界崩溃的指数有了一次微小但足够明显的下降。 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听见他的问题,埋在肩膀上的脑袋晃了晃,大概是否认的意思。 很奇怪啊。 单议秋继续摸着那人的脑袋,感觉到谢寒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开始只有上半身贴在一起,到后面他整个人都要被抱进怀里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掉。 谢寒声不是这么热情的性格。 单议秋本以为他醒来后会别扭一阵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或者背对着他假装睡着,或者干脆找借口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主动贴过来,埋在他肩膀上,还亲他。 除非…… 哦。 单议秋恍然大悟。 这是换人了。 “抬起头来。”他说。 不动。 埋在肩膀上的脑袋一动不动,装没听见。可能在生闷气,还挺好玩。 单议秋拍了拍他的脑袋,重复道:“谢寒声,把头抬起来。”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拒绝,可怜兮兮的汽修工终于抬起头,眼神确实有点儿委屈。 心上人先被人家抢了,还对他这么严肃,难过是正常的。 单议秋盯着那双眼睛,看穿了里面藏不住的委屈和不满。发现那点委屈以后,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深了。 他掐着那人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先亲了一口。 “委屈什么呢?”他问。 “我没委屈,”副人格骤然被亲,惊了一下,“你看错了。” “我不觉得我看错了。”单议秋说,又亲了一口,嘴唇在那人嘴角蹭了蹭,“嫌我不疼你?” 他这么说,副人格一挑眉,顺势反问道:“你现在就要对我不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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