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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说,声音在封闭的治疗舱里显得沉闷,“我不想死,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接受自己是个逃兵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男人审视着他的神情变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接受了自己是个逃兵的事实。 他的目光在谢寒声脸上停留了很久。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说明我们原谅你了,”他说,“好好休息吧,等之后会有新的任务安排给你。不要再做错事了,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寒声闭上眼。 光屏熄灭的细微声响在耳边滑过,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治疗液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 几天后,一次治疗结束,谢寒声刚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就问道:“我为什么叫谢寒声?”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忘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经历,为什么偏偏还记得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有值得额外注意的地方吗? “这就是你的名字。”光屏里的男人肯定回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寒声知道这个男人叫钉匠。 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大概是一个代号之类的。 身为一个逃跑受伤被抓回来的逃兵,不配知道自己上司的名字倒是很正常。但是谢寒声总觉得这个代号他自己好像听过许多遍,就好像这个男人曾无数次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一样。 他将这个感受藏在心底,没有言语。 “我知道这个是我的名字,”谢寒声说,“但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钉匠烦躁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你是在问我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不是你爹!”他说,声音拔高,“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没有,”谢寒声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熟悉就好,”钉匠说,语气缓下来一些,“你的记忆受到了极大损害,从出生到现在一片空白。你的名字是帮你稳定现实的很好办法,我也很庆幸你还记得名字。” 他的表情在说到后半句话时变了变,相对柔和了一点。 谢寒声点点头,从治疗舱里走出来。治疗液从他身上滑落,路过胸膛时,那道鲜红的伤疤已经退成了浅粉色,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很快就会完全消失。 先前身体里若有若无的刺痛感也消失了不少,头虽然偶尔会疼,但已经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谢寒声换上提前准备的衣服,转身时,目光落向房间的角落。 相比于之前几天的空旷,那里如今多了一个操作平台,是专门辅助谢寒声做失忆后技能恢复的。 从日常的生活常识到后面的战斗技巧,各类涉猎都有,每次治疗结束后,谢寒声都会把绝大多数时间花在操作台前,跟着屏幕上的指引做各种练习。 他虽然是个逃兵,相当没用,但是至少肌肉记忆还在。 当谢寒声握住操作台侧面试用的模拟武器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扣动的位置、手臂抬起的幅度,每一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根据这些零碎的片段,他同样可以得出结论,在失忆之前,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士兵。 也许不是那种顶尖的,但至少合格。 然而今天,等谢寒声走到操作台前时,却发现原先设定的各类训练系统都消失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图标孤零零地亮着。 点开以后,第一页就是一张身份信息介绍,贴着谢寒声的照片,边上的文字写着他是个修理师,年龄、籍贯、工作经历,一应俱全。 “嗯……” 谢寒声挠了挠头发,白色的流动金属从指尖闪烁一瞬。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遍,心生困惑,实在忍不住问:“我是修理师?” 好,做逃兵已经够丢人的了,还抛下了自己身后的不知道多少艘急需修理的战舰,谢寒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失忆前的自己了。 逃跑、受伤、失忆,他真是活该。 “你不是修理师,”钉匠说,语气有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施舍的耐心,好像他正在做一件很仁慈的事情,“这个是你之后的身份。” 谢寒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有任务了。”钉匠道。 伴随着他的话语,操作台上的身份信息开始自动向后翻页。页面一张一张地滑过去,每一张上面都是不同的人名和照片,但还没等谢寒声看清,页面就停了,新的资料被调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铁谷星?” 谢寒声念出资料顶端的地址,眉毛皱紧。 钉匠耐心问道:“有印象吗?” 谢寒声诚实回答:“毫无印象。” 钉匠已经习惯了他的一问三不知,闻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在屏幕那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前倾了倾,肩膀的轮廓在光屏上被放大了,显得格外宽阔。 “你的任务就在这上面。” “怎么说?” 钉匠压低声音,语气更加严肃:“我们刚收到确切线报,一个组织近期将在铁谷星秘密行动。他们在联盟暗面游走了十几年,这是我们第一次抓到这样清晰的尾巴。谢寒声,你要以修理师的身份加入他们,争取找到那个从未露面的首领。” “我?”谢寒声表示惊讶。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弹跳回荡,“你确定吗?我?” 不怪他不信任自己。主要是谢寒声实在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耐。 也许近距离突刺、暗杀他还有点把握,肌肉记忆告诉谢寒声,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杀人。但是装成另一个人去伪装欺骗—— 谢寒声真的不觉得这个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怎么装成别人? 他已经犯下很多罪行了,最好不要再加上一个执行任务不利的错误。 于是谢寒声友情提醒:“以防你没有注意到,我可能不太会说谎,而且我不会修东西。” 他坦诚地看着钉匠,而钉匠厌倦地叹了口气。 谢寒声一看见他这个表情就烦,就好像自己多不符合他的期待似的——他能指望一个逃兵多有水平? 一个在战场上转身逃跑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我们会给你准备好身份信息的,”叹气之后,钉匠说,他的手指在屏幕外比划了一下,“反正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背下来以后很容易就能代入。” “那个组织呢?我怎么进去?” “会有后续安排的,”钉匠说,“我们会给你制造机会,记得保持联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寒声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有同意的权力。 同意之后,他问:“那个组织叫什么?” 钉匠:“窄星。” 谢寒声:“那我要找的头领呢?” 钉匠:“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谢寒声:“代号是什么?” 钉匠:“素商。” …… 于是半个月后,谢寒声以失业修理工的身份踏上了铁谷星。 他携带的证件被精心做旧,边缘有一些摩擦的痕迹,好像他真的在修理厂里认真工作过几年。 钉匠没有立即给他指示,只是让他在铁谷星上先安顿下来。 于是谢寒声真的在一个相对比较简陋的修理厂里找了份工作,还租了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很小,是单人间,从门口走到墙边只需要十步。放了一张床以后基本上就没空间了,床脚顶着一面墙,床头挨着另一面墙。窗户也很小,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空气中的矿尘。 谢寒声没觉得不适应。 他猜测在之前的人生里,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因此再次走进这样狭隘的空间,只会让他觉得安心。 四面墙把他包起来,天花板压得很低,像一个盒子。他在盒子里待着,不用想外面的事。 半个月过去了,窄星始终没有出现,钉匠的每一次联络都是让他继续等待。 …… 谢寒声不知不觉真就在修理厂干了下去,还因为一次突出表现升了职。 一次换班结束后,他照旧离开修理厂。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亮光转成黑暗只在十几分钟之间,街道两边的灯管次第亮起来,谢寒声沿街走到最近的酒馆前,准备像往常那样在那里坐上半个小时左右,休息的同时也探听一下消息。 因为他在这条街上还算新人,所以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话,谢寒声早就习惯了,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可他刚进门,还没等坐下,就听见吧台那边有争执声传来。 “……什么叫没钱?没钱你来喝什么酒?!” 坏脾气的酒保瞪着眼,拳头紧握着砸在柜台上,眼看着就要动手。 谢寒声远远瞅着,总觉得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身材瘦弱,恐怕挨不住一拳。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要了东西不付钱,挨顿揍又怎么了?他在修理厂干一天活的工钱也不够付几次医药费的,没必要多管闲事。 这样想着,谢寒声继续朝自己选定的座位走去。 可还没能迈步,一个格外干净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吵闹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来这里,还没安顿下来,你看……” 仿佛有一粒石子丢进水池,周围的人声是水面上的波纹,那个声音是石子,是所有混乱的来源。 谢寒声眨眨眼。 他的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转了方向,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进了口袋,钱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拍上了吧台。 谢寒声:“我替他付。” 他的动作太快,不光自己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酒保跟客人也愣了一下。 酒保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上的红印还没消下去。他跟见鬼似的瞅着谢寒声。谢寒声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停在客人身上。 客人转过脸来。 看清的刹那,谢寒声觉得自己重伤未愈的脑袋又被人打了一拳,眼前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炸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付钱了。 完了。 他在心里说。 …… 酒保收下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付钱的好心人拉开凳子,坐在单议秋身旁。 他试图做出足够冷静的姿态,可是凳子连续扯了三次才扯到合适的位置,这让他的一切伪装都变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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