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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笑声从终端里传出来,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泽的胸口。如果受伤的地方不是腹部,他都怀疑自己会喷出一口血来。 笑完以后,韦德恩说:“你可真有意思,李泽,这么有礼貌。” “这是我的个人教养,”李泽说。他竭力忽视自己攥到发白的手指,“我弟弟怎么样?” “还在上学。不过他的考试成绩很一般,”韦德恩说,“也许他应该考虑直接辍学,去矿上找份工作。我可以帮他安排辍学证明。” “我操你大爷!” 李泽控制不住地骂道,怒火烧灼理智。“不许!他这辈子都不许去矿上!你听见没有?” 他这样愤怒,可听出他的怒火后,韦德恩却笑得更高兴了。笑声比刚才更大,更肆无忌惮。 “是你弟弟不争气,关我什么事?你欠了那么大笔钱,我既往不咎就算了,还准备让我负责一辈子吗?” 韦德恩说,笑声慢慢收了回去。 “毕竟他觉得他哥哥死了,未来一片昏暗,诸如此类的屁话。你应该好好做事,争取回到他的身边,而不是冲着我发泄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这些话像凉水泼在李泽头上,让他打了个哆嗦。暴涨的怒火瞬间平息了下去,像一堆被踩灭的火,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冷静下来了。“我正在努力。” “那你得到什么了?”韦德恩问。 得到了一个腹部巨大的贯穿伤。李泽想这样说。 但他跟韦德恩甚至称不上是工作关系。李泽经常从心里笑话齐盛是狗,但其实他才是狗,他才是那个垂着舌头跪在地上、祈求人家施舍一条生路的人。 于是他屈服了。 “我昨天跟一个新人打了一架。”他说,“齐盛想让他杀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确实动手了。” “他为什么想让你死?” “重点不是让我死,”李泽说,“重点是他要看到那个新人的诚意。那个新人是外来的,比我还莫名其妙。” 至少李泽是素商亲自选上船的,可那个新人据说是齐盛在清理叛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一个修理厂的工人,半夜值班,撞上了齐盛处决叛徒的现场。这种人本该被灭口的,可不知道怎么,齐盛留了他一命,还把他带了回来。 “那个新人叫什么?”韦德恩问。 李泽回答:“谢寒声。” …… 每次跟韦德恩通完电话,李泽都想找个地方吐一场,但是这里太显眼了,他不能。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上了个厕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手台前,手还没碰到水龙头,一股不祥的预感就涌上了心头。 外面好安静。 李泽还记得自己刚才躲进盥洗室的时候,那些有用没用的仪器还在平稳运作,发出那种苍蝇嗡嗡的声音。 可现在,那些声音都停了。 李泽觉得有一口血从他的伤口逆流而上,涌进他的喉咙,让他短时间内难以呼吸。他伸手按住门把手,手心全是汗,金属把手在手里打滑。 他心里知道,最坏的可能就是齐盛等在门外,他已经知道李泽是间谍,他会杀了李泽。 也许现在死了也不是坏事。 李泽用力闭了闭眼,心一横拧开门把手,走出盥洗室。 可等在外面的是,却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人。 “——谢寒声?” 视线尽头,昨日赢得战斗的人正坐在李泽的病床上,若有所思地研究着麻醉剂的注射系统。 他的姿势相当随意,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踩在地板上,手指搭在注射系统的控制面板上,指尖在几个按钮之间来回移动,一通乱戳,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见人出来,他分出一点注意力,朝着李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听见你在盥洗室里的通讯了,”谢寒声说,又重新将目光移回注射系统上,“你是卧底。” 他的指尖闪烁着一点不符合常理的亮光,李泽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看清那是银白色的金属,从他的指尖翻涌出来,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皮肤表面。 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人,李泽身体倒退半步,反手抓住门把手。 金属把手在他手心里硌着,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现在真的想吐了。 “你是谁派来的?”谢寒声又问,仍然没有看他。“韦德恩?” “你不是都听见通话了吗?” 李泽咬紧牙关,克制住呕吐的冲动。 他实在没办法对这个重伤了自己的人表露好脸色,尽管他知道谢寒声在当时也没有选择,换了谁都会扣下那个扳机。 可是照目前这个情况看,谢寒声的选择比他多太多。 “我确实听见了。” 谢寒声点了点头,终于把目光从注射系统上移开,落在李泽脸上。 “我不光知道跟你通话的人叫韦德恩,我还知道你有个弟弟。” 李泽的脸白了一下。 “你……” “他在铁谷星第五中学读书,成绩中等偏下,最近一次考试排名年级中游,”谢寒声的音调没有起伏,“他住在学校宿舍,周末会去学校旁边的一家快餐店打工,因为他貌似死去的大哥给他留了一大笔债务。” 李泽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嘴唇发抖,上下唇碰撞着,发出很细碎的声响。 一天之内被两个人威胁,李泽一瞬间感觉头晕目眩,随时会昏倒,可是他连昏倒的资格都没有。 “你要告诉齐盛吗?”他颤声问。 谢寒声歪了歪脑袋,装出可笑的天真。“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说实话,”谢寒声说,“我要知道所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李泽的声音拔高一点,带着一种徒劳的倔强。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终于放弃研究麻醉剂的注射系统,单手插兜,直起身来,朝着李泽靠近过去。 李泽想要后退,后背却抵在了门上。他无路可退了,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谢寒声越走越近。 谢寒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已经算不上手了,无数细长锋利的金属片从皮肤下翻涌而出,在某种看不见的骨骼支架上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谢寒声抬手拍了拍门框。 李泽慌乱地朝旁边看去,只见金属片触碰到门框的瞬间,仿佛活了似的,顺着门框的纹路蔓延开去,融进了金属之中。 门框的颜色变深了一点,表面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光亮朝李泽延伸,随之一起的,还有刺骨的寒意,扎在皮肤表面。 会被割开,李泽不受控制地想,切他像切肉一样…… “你其实没有选择,”谢寒声注视着他恐惧的眼睛,“你一定要告诉我。” 话语落下,李泽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他的膝盖发软,倒喘两口气,捂住眼睛,跪倒在地上。 双重压力下,他崩溃了,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谢寒声没有催他开口,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李泽整理好情绪。他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然后撑着门板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保住了最后一点尊严。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李泽说,声音沙哑,艰难地吐露着字句,“我就是个工具,而且是那种很不趁手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知道的就行。”谢寒声说。 李泽苦笑了一声。 他更加用力地揉着眼睛,压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无视了腰侧流出来的鲜血,继续道:“他们想查出窄星的老板是谁。我不够格,查不到。所以他又找了另外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不见谢寒声的神情闪烁。 “好像是找了个组织吧。里面全都是跟我一样的人——不,应该说是比我厉害点。我不知道。反正徐茂维是他们杀的。挺有手段的。” 他越揉越用力,指甲刮过眼皮,刮出一道红痕。直到腰边疼得受不了了,李泽才放下手,抬起头来。 眼前空无一人。 谢寒声消失了。 李泽愣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死里逃生的解脱感让李泽腿一软,再次倒在地上。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地板,控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他偏过头,忽然注意到原先光洁的盥洗室门框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极其细密的格纹。每一道纹路都精确到了微米级别,排列整齐,间距一致。 如此强悍的控制力…… 李泽忍了又忍,终于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进盥洗室,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 …… 「你想吃牛肉吗?」 信息发来的时候,单议秋正要下班。 他给学生布置了一节随堂测试,自己带着9653研究了一下午,将李泽的行为路线整理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一年前,奥斯里曾在铁谷星建立过一个非法私人组织,主要用于向当地的帮派和青少年售卖非法自制武器。 李泽应当就是那时候闯进了他的视线。 其实笼统着看,李泽跟单议秋的相貌特征有一点相似——都是偏向温和清秀的类型,既不怨怼也不过分欣喜时,眉眼略微低垂,从某个角度看,轮廓接近如出一辙。 这也许能说明为什么奥斯里一见到单议秋,就对他态度格外特殊。 也许他在单议秋身上看到了曾经受害者的影子。 [包括但不限于肢体冲突、强奸未遂以及非法的武器使用。]9653总结道。 它在认真地翻阅档案:[李泽曾试图起诉奥斯里非法贩卖武器以及强奸未遂两项,可是后续又主动撤诉了。] “撤诉时间呢?” [徐茂维死后,韦德恩升任副主管。] 那就很正常了。权力碾压平民,李泽不仅没讨到自己想要的公正,还被迫艰难求生,辗转来到单议秋手下,成为了卧底。 好心酸的历程。 单议秋收齐学生递交上来的测试,全部传输进个人终端,一边回复谢寒声的消息,一边离开办公室。 等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盛好放在餐桌上了。两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单议秋将包丢在橱柜上,看见谢寒声跟个小媳妇似的乖乖坐在桌子前,一见他回家,又连忙迎过来,又是接包,又是帮忙脱外套的,相当贤惠。 “你的同事喜欢你的小饼干吗?”谢寒声问。 单议秋打量着他的神色:“挺喜欢的。怎么了?” “他们最好不要太喜欢,”谢寒声说,语气认真,“你不能总是熬夜做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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