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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单议秋惊奇地重复。 “我为什么要知道?”谢寒声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我觉得我能办,就应承了。” 事实证明他也是真的能办。 不愧是被安王一家娇养起来的独苗,二十岁以后的艰难坎坷,并没有磨灭谢寒声骨子里的骄矜。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受到隐形优待也坦然自若,从来不会问清缘由。 他完全没考虑过,为什么一只鬼能庇佑一整个家族两百年的富裕。 有点儿笨,也有点儿可爱,单议秋笑了一下,弯了眼睛。 “你笑什么?”谢寒声问,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应该能吗?” “嗯……” 单议秋假装思考,然后回答:“确实不应该。一般的神仙和鬼是不能这样做的。” “那我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功德在身。”单议秋说,拍了拍谢寒声的膝盖,“因为你的臣民爱戴你,真心希望你死后万事顺意。” 谢寒声愣住了。 谢缺在郢国国都覆灭后仍然死守城池,硬生生给这个早该灭亡的国家续了口气。他身上既有国运,也有人运。死后要不是执念太深不肯投胎,他本该有个大好前程。 而现在,他的大好前程全被用来换了单家的百年富贵。 单议秋猜想,大概在几十年前,谢寒声还不至于浊气满身,被人认成恶鬼。 他身上的气运是被一点点磨损消耗,又沾了人命官司,才到了今天。 如果没有单议秋中途插手,真让谢寒声在单家大开杀戒,那不必等道士出手,自然会有天罚降下。 到那个时候,就真的灰飞烟灭、追悔莫及了。 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可惜这个解释并没有换来丝毫心安。单议秋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谢寒声,忽然站起身。 谢寒声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单议秋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和谢寒声的大腿就隔了不到一指的空隙。 “明天我把他送走。”他说。 “谁?” “那个姓秦的道士,”单议秋说,“你不一直不乐意他吗?明天吃完饭,我就让他走。” “他要救你父亲。”谢寒声说,“说不定也能救你大哥。送他走,你甘心吗?” 还在试探。 一句直接干脆的话藏在心里,掰成千百句的曲折心肠,字里行间都是不安的怀疑。 单议秋翘起二郎腿,勾了勾唇角。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顺势枕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 “有句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语带戏谑,“但其实有时候,亲媳也不能一起顾全。我只是一介凡人,既然跟世子结了亲,凡事就先顾着自己的枕边人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寒声。 “况且世子天人之姿,万一惹哭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谢寒声闻言垂首,发丝划过单议秋的额角:“对我这样好?” “可不是嘛。”单议秋勾起一缕他的发丝,缠在指间,“我跟你说的话,可没有一句是在胡闹。字字真心实意。” 独身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人好声好气地哄。 谢寒声深受感动,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可以饶了单议文。只要他把钱还我。” 那些钱是他的命,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予他人。 单父是自作孽,他的命早就不归谢寒声了,饶是谢寒声想放他一马也做不到,另一个倒是可以斟酌考量。 单议文屡屡违约,一死都不能偿清。谢寒声做出如此让步,都是为了他的世子妃,他不想让单议秋被亲缘所伤,太过难过。 话题转得太快,单议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道:“可是他挖了你的坟。” 谢寒声斜眼瞥他,道出事实:“其实是你挖了我的坟。” 骨灰罐还摆在窗台上呢,多特别的装饰。 单议秋被逗乐了:“我挖了你的坟,你却没有怪我。世子殿下,你真好心。” 谢寒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诸类事宜。正当他踌躇不决时,却又听到身后有人问—— “如果我现在死了,同你一起,你会不会觉得一切圆满?” 单议秋就是有把死人吓一跳的本事。 谢寒声总觉得自己早就不跳的心方才抽了一下,他捂着胸口转过头,却发现刚才还问出问题的人,现在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吃完午饭,莫名其妙被关了一夜的年轻道士终于刑满释放,被放了出来。 他非常生气,脸涨得通红,瞪着单议秋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单议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小包,坦然道:“你猜对了。我是个坏人。我不准备让你帮忙,我要杀父继承家业。” 道士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单议秋说。 他没有笑,眼神很认真。 年轻道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警告:“你这样是会受到惩罚的!” 单议秋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说吧。我现在对结果很满意。” 说完,他冲着道士身后的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于是年轻道士又被一左一右提了起来,像小鸡似的晃来晃去,可这一回,他没有被直接扔出家门,而是被塞上马车,跟着单议秋一起。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道士缩在角落里,满眼警惕。 “你说你来这儿,是有缘法因果在,”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昨晚琢磨了一夜,想着你这回缘法应该不是要救我家。” “你什么意思?”道士问。 他现在非常警惕,总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投湖。 “我的意思是,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救人,”单议秋耐心解释,“你来这儿,是为了接人。” 话音落下,马车停了。 道士被拽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家药铺门口——兴药房,牌匾上的字他认得。 早就接到消息的老乞丐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旁边跟着那个洗干净的小孩子。 单议秋带着道士来到药房门口,停在老乞丐面前。 “我觉得你俩认识。”他说。 而年轻道士看见老乞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师……师叔?!” 老乞丐也怔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笑上。他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眶渐渐红了。 “小路……”他喃喃道,“真是你?” 被喊出小名,年轻道士如梦初醒,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乞丐,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叔!我还以为你死了!师父找了你好多年……” 老乞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子,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拍了拍年轻道士的后背。 “没死,没死,”他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没脸回去。” 两个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红着眼眶,久久没有分开。 单议秋站在一旁,识趣没有打扰。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以后,他才将手里的小包远远丢过去,老乞丐抬手接住,掂了掂。 见他走近,刚被关了一晚上的年轻道士还心有余悸,连忙挡在老乞丐身前,生怕这个为富不仁的年轻公子又要对他们做什么。 单议秋极其敷衍地笑了一下。 “我看到了你箱子里的符纸,”他说,“跟老先生的很像。就猜测你俩应当是有关系的。这么一看,果然认识。” 他朝老乞丐手里的小包努努嘴。 “包里面是些银两,应该足够你们回去了。本来是打算给你养老的,但留在这种地方,还不如叶落归根。” 老乞丐面露感激之意。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包,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年轻道士更傻眼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人能有两副面孔,一边凶神恶煞说自己要杀了全家继承家业,一边又给他师叔钱财,让他能跟自己安全返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师叔却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让他先去马车上等着。 年轻道士不想走,师叔对他比了个眼色,很用力。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等道士走了,老乞丐叹了口气。 “我昨夜听说,泞镇上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就猜想可能是熟人,”他说,拐杖用力戳了戳地,“孩子从小脑子不灵光,说话不用心。二少爷,不要跟他计较。” “他没说错什么。”单议秋说,“我家有鬼,鬼要害命。没说错。” 老乞丐抬眼瞅他。 “这鬼是单家的女婿,他管家务事,就是脑子不灵光。” 话刚说完,老乞丐眯眼看向单议秋,想知道他被戳穿会是什么反应,然而单议秋没有显露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噙着笑,神色坦然。 “我昨夜跟人说,你大概不如那个年轻人厉害。”他说,“我说错了。” 老乞丐哼笑一声。 “你没说错。”他道,“但人老了有个好处,就是看东西想得多。整个单家,你身上鬼气最重,却一点事儿都没有。肯定是有什么渊源的。我随便一猜,没想到猜对了。” “能随便猜对也是本事。”单议秋说。 他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几锭银子,放进老乞丐手中。 “我再给您添点路费。” 老乞丐没有推拒,接过以后,一瘸一拐地往马车走去。 “那就此别过了,二少爷,”他头也不回,“咱们这一别,再见面可能就是人和坟了。” “老先生还是多多保重吧。”单议秋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吃了这么多的苦,以后可要万事顺心才行。” “难。”老乞丐摇了摇头。 他用拐杖用力敲了一下马车的门,把里面偷听的人挡了回去。 他要上车了,可临上车前,又犹豫了一下。 老乞丐转过身来,重新回到单议秋面前,一张老脸神色凝重。 “还有什么事吗?”单议秋笑着问。 老乞丐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示意单议秋弯腰。 单议秋照做,把耳朵凑了上去。 “给他供上牌位吧。”老乞丐在他耳边悄声道。 单议秋挑了挑眉,直起身来。 老乞丐眼中情绪难辨:“这么多年我不出手,就是看他身上有功德,不像是要为非作歹。现在功德快没了,你供上牌位,他还能陪你些时日。” 单议秋问:“能陪我到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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