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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话也没错。 都考到第一书斋了,他们于乡试,自然比别人更有机会。 听着西院前三名讨论乡试。 路过的学生也难免被激励。 那可是乡试,天下读书人穷其一生的梦想。 民间还有一首《勉学歌》,话虽粗俗,词语也功利,但能看出其中区别。 君不见,东邻一出骑青骢,笑我徒步真孤穷。 读书一旦登枢要,前遮后拥如云从。 …… 君不见,北邻飞宇耸云端,笑我屋漏无门关。 读书一旦登相府,便有广厦千万间。 总之就是,一旦登第,就有马车仆从,香车美妾,广厦千万间。 这就是秀才跟举人的区别。 即便现代人,也都学过范进中举。 前一日家人都要被饿死。 后一日便有高官厚禄。 但其中艰难,在场人都知道的。 即便是强如明德书院,也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考上举人,更不能保证学有所成。 不见多少学生含恨离开,或当账房,做幕僚,又或者去老家小县做些杂务。 这才是多数秀才最终的归宿。 穷其一生的考试,最后却落一无所有。 说起来,马上就要四月,童试也要结束。 去年书院退学八人,今年还有三个因故不再读书。 那今年童试案首,以及其他地方新秀才,就要补进来。 这对所有人来说,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见学生们一会兴奋,一会落寞,此刻又紧张起来。 路过的梁院长好笑道:“去说说他们。” 裴训导缓缓走过来,笑道:“在讨论什么,这般热闹。” 学生见裴训导过来,纷纷行礼,说了心中忧虑。 “原来是为了乡试。”训导找了块稍高的石头坐下,让学生们也坐下说话。 竹林当中,裴苗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万历四年,应天乡试结束,当时第一名顾案首的父亲听说孩子成绩,反而面带忧色。” “顾案首问道,之前二试不中,父亲不忧而喜,如今为何反而忧愁。” 是啊,考了两次不中,顾案首的父亲却高兴。 第三次中了第一名,却很发愁? “他父亲答,吾闻士可以贫贱激也,激则耻,耻则忧,忧则动心忍性,长其不能。” 意思是,士子的处境不好,反而是一种激励,有了激励就知道羞耻,知道忧患。 从而更好的修炼心性。 故而一时挫折反而对学生成长有利。 之前顾案首两次不中,父亲并不忧愁责备,反而多加鼓励。 认为这对孩子长远发展有好处。 最后的结果大家也知道,他的儿子真的考了乡试第一。 “今以一书生骤然为东南冠,闾阎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孺子喜也,老人安得不忧。” 东南冠,指的就是第一名。 现在你得了第一名,市井百姓全都面露得意争相夸耀,你也因此满心欢喜,我怎么会不忧虑呢。 顾案首的父亲倒不是扫兴。 他在孩子落榜的时候认真安慰,鼓励前行。 中榜之后,提醒莫要自满,不要因为他人的吹捧而自得。 无论落第中榜,更看重的是孩子本身,以及是否真正掌握了学识。 裴训导这个故事,让在场学生渐渐平心静气。 无论中榜与否,都不能断定这个人是否成功或失败。 没有考上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学的还不够,继续学就行了。 这可不是什么丢脸或者需要耻辱的事。 考上了,说明学问不错,但以后的路同样很长,不要被迷心智。 “明德书院虽教举业,但若以科举成功与否论成败,实在有负书院之名。” “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方是举业德业合而为一。” 这里说的,是如今科举两种流派之一。 一派功利读书,读书只为做官,投机取巧,不习本经,不看史书,不读政书。 另一派便是举业德业合二为一。 王阳明曾说,举业不妨圣学。 意思是,科举跟圣贤之学不一样,但两者互不干扰,并鼓励士子科举修习德业。 有志于圣贤之志,举业不忘圣学,便是二者合一了。 所以明德书院才会让所有学生不仅学习四书五经,更要钻研经史子集。 不达成这个目标,是进不到前五书斋的。 就算考到前头去,君子六艺,各类杂学也不能抛弃。 院长也好,训导夫子也好。 从不会为了乡试多人中榜,就一味抛弃圣贤学说,只钻营科举。 若他们真这么做了。 十个书斋的学习安排,就不会是现在这般。 裴训导慢条斯理讲着,无论尾斋学生,还是第一书斋读书人,渐渐不再慌张。 排名也好,科举也好。 只代表了他们学问如何。 不能表达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先拔头筹也好,大器晚成也好。 都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院长夫子们也如顾案首的父亲那般。 遇到挫折时为你们欢喜,知道你们会进步。 成功时为你们提前忧愁,担心你们失了本心。 被闻淮接走,宋溪还在回味训导说的话。 那闻淮听完,开口道:“这正是你们院长的理论。” 梁院长? 见宋溪感兴趣,闻淮倒是说了个往事:“我之前说,明德书院教法跟国子监的规矩有些像,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啊。 “那为何他要弃国子监,而接手书院?” 闻淮还未说,宋溪便想到了:“书院是私人的,梁院长可以掌控里面所有训导夫子,他定的规矩必然会被遵守。” 但国子监是朝廷的,里面关系盘根错觉,所以他干脆另立门户。 事实证明,院长成功了。 比之愈发被人诟病的国子监,明德书院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闻淮眼中闪过欣赏,不过他还是直白道:“只一处书院,改变不了太多。” 所以是无用功罢了。 没想到宋溪竟然赞同他这句话:“是,明德书院依赖人治,人亡政息。” 梁院长今年已经七十六了,在古代算是长寿,顶多再撑十年。 “都怪朝廷。”宋溪说完,发现闻淮也是朝廷一份子,想了想道,“都怪太子。” 太子:??? “为什么怪太子。” 宋溪道:“你肯定也知道,最近朝野上下都在夸他。” “但书是你找到的,是我挑选的。” “他捡好名声,还不干实事。” “那不是印书了。” “他张张口罢了。” 闻淮没法反驳,只好道:“前些年太子特意请梁院长回国子监,他不答应。” “国子监为天下学校典范,为首之地肃清干净,才能做个真正的榜样,他不愿意去。” “那说明太子想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极大的成果。” “他要有心整顿学校,大可给院长放权,可见既不想放权,又想要天大的好处。”宋溪想了会,“太子未必不知道原因,只是权衡利弊后,懒得多管了,反正跟他不相干。” 这下闻淮彻底沉默。 宋溪说的都是实情。 但极少有人劈头盖脸说到他跟前。 那些事确实牵扯不到他的利益。 当然实话难听。 他也不会讲出来。 闻淮摸摸宋溪耳朵,眼神有些莫名,转移话题道:“考上第一书斋了。” “看来明年乡试有望。” 宋溪靠在闻淮身上,叹口气道:“不好说。” 越学越累啊。 见闻淮看他,才忍不住笑出声。 骗你的! 那么着急公开吗? 马车停到西城集英巷前好一会,宋溪才拉起领口下车。 明天休息,肯定要回家的。 闻淮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送他。 等明天午后再把人接走。 十几天没回家,家里跟之前差不多。 唯一多的,可能就是宋老爷的信件。 自宋溪小三元考上秀才,宋老爷的信件便没断过。 刚开始只给宋溪写,后来知道宋潋识字,也给偏房这边写,还让八女儿给他回信。 原因也简单,宋溪对自己的事并不多讲,所谓成就也不会拿出来炫耀。 八女儿这边好些,比如南山的比试,她就给写到信里。 宋老爷知道孩子得了两个第一,自然极为高兴。 身为京城人士,他能不知道南山的比试吗。 以前只能看人家孩子比,自己孩子竟得第一,难免夸耀几句。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身边同僚,人人都知道他的七儿子这般有出息。 宋溪看着这些信件,莫名想到裴训导今日讲的故事。 宋老爷跟顾案首他爹完全反着来啊。 他这样的态度,难怪大房那边脸色更难看。 那边的想法他不在乎,母亲跟妹妹的感受更为重要。 宋溪再三询问,宋潋只好说了实话:“现在除了每月从公中拿钱,基本不怎么接触。” “但他们是大房,咱们这边基本只能在偏院行动了。” 不管怎么说,宋夫人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孟小娘以前还能去小园子里逛逛,现在也是不去了,省得被找麻烦。 也是孟小娘心思不多,什么都不多想,随意而安,不然迟早会闷坏的。 宋溪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认真想想,准备给宋老爷写信。 至少让母亲可以出门走走。 他们现在手头有钱,去吃吃茶看戏也行啊,总比闷在家里好。 这么想着,宋溪便提笔写信。 既然有所求,他肯定要把第一书斋,以及成绩的事写下来。 随后以三家铺子的名义,让孟小娘可以出门走动。 信件写完,宋潋一个劲点头:“我可以陪着娘,外面我都熟了。”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必然答应。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宋溪看了看宋家周围,低声对妹妹道:“看看周围有没有卖房子的。” “咱们攒攒银子,等我考上举人,朝廷还有赏银,就挨着周围买处宅子。” 直接分家肯定不成,但买个附近的宅子,再扩建成一处是可以的。 到时候以举人名义接母亲去新宅子住。 既能跟大房彻底分开,也有自己的独立宅院。 小娘的日子肯定更好。 宋潋听到这个主意,只有说好的份。 她会努力赚钱的。 宋溪这边,接母亲另住是他一直盘算的事。 但说到底,还是要考上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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