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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大掌却先他一步,按住了盛柿饼的篮子。 无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板无波:“大人,您已用了三个。 皇上临行前特意嘱咐,需留意您的饮食,不可纵溺口腹之欲,恐生痰湿内滞。” 程戈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无峰,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他咂咂嘴,试图商量:“无峰啊,你看这荒郊野岭的,吃点甜食心情好……” 说着,手指悄悄用力,想把篮子往自己这边挪。 无峰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将篮子往自己这边又拉了几分,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显然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眼看商量无果,程戈眼神一凛,他二话不说,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那剩下的半个柿饼,双手并用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动作之快,之决绝,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无峰:“………” 无峰伸到一半准备收缴那半个柿饼的“魔爪”,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收了回来。 程戈两颊被撑得鼓鼓囊囊,他仰着头,梗着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无峰。 然后开始疯狂地咀嚼起来,腮帮子一动一动,仿佛在跟无峰的“专制”进行着无声的抗议和较量。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小院的布帘被掀开,疾月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程戈那副奋力咀嚼的模样,随后看向无峰捂着的篮子的手。 疾月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沉声禀报:“公子,人醒了。” 程戈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鼓着的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瘪了下去。 他费力地将那一大口甜腻的柿饼咽下,因为咽得太急,还忍不住捶了捶胸口。 随即,他神色一肃,刚才那点玩闹之气瞬间消散无踪。 “走!去看看。”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率先朝屋内走去,无峰和疾月立刻紧随其后。 屋内光线同样不算明亮,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名从乱葬岗救回来的男子躺在床板上,身上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层层包裹,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他面容枯槁,双颊深深凹陷,眼窝处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空洞无神地望着屋顶,仿佛灵魂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具还在微弱呼吸的躯壳。 旁边,请来的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状连连摇头。 这外伤尚可调理,但要是精气神被抽干,心脉受损,那可是药石枉然。 程戈眉头紧锁,走到床边,试着轻声唤道:“兄弟?能听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无峰和疾月对视一眼,程戈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粗茶。 缓缓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氤氲。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轻浅的呼吸声和老大夫整理药箱发出的细微声响。 忽然,程戈开口声音不高:“青石镇,柳溪村,李秀娥。” 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骤然刺入了床上那具仿佛已经僵死的身体! 男子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直凝固不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程戈的方向。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你……?” 仅仅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程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猜对了! 他之前让凌风暗中调阅了潍县及周边地区近几年的失踪人口卷宗。 尤其是青壮年男子的记录,并尽可能根据家属描述绘制了画像。 他们将从乱葬岗救回的这人面容小心清理后,与那些画像一一比对,耗费了不少心力,才最终将范围缩小。 最终锁定了这个来自柳溪村名叫李铁柱的年轻人,而李秀娥正是他妻子的名字。 程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水碗递到他唇边。 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小口清水,看着他贪婪却无力地吞咽。 然后,程戈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李铁柱,你想不想活着回去,见你娘子?” “回家……” 那人涣散的目光像是被这两个字猛地烫了一下,艰难地聚焦在程戈脸上。 他枯瘦的喉结上下滚动,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你是谁?” 程戈看着他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戒备,顿了一下,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我是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专门来查源州的贪腐的。” “御史……朝廷……御史……” 李铁柱低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起初是茫然。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怖的经历,那茫然迅速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与绝望取代。 他死死盯着程戈,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的怒骂。 “你们……你们这些当官的……都……猪狗……不如!咳咳咳……” 程戈:“………”
第274章 黑山 面对李铁柱这饱含血泪的控诉夹杂着滔天的恨意,随即便是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嗽稍缓,程戈才开口:“你骂得对。”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李铁柱充斥着恨意的眼神凝滞了一瞬。 程戈没有移开目光,继续道:“让你们这样的人受尽折磨,家破人亡。 是朝廷失察,是官府无能,是有些人身披官服却行着魑魅魍魉之事!这不该是王化之下的世道!” 他语气陡然提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正因如此,陛下才会密派我前来。 我就是来查这些蛀虫,砍这些祸害,专门来给像你一样受了冤屈遭了迫害的百姓,讨一个公道的!” “公道……” 李铁柱干裂的嘴唇蠕动着,重复着这两个陌生又沉重的字眼。 眼中是全然的不信与讥讽,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程戈微微前倾,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不信,任谁经历了你这般地狱,都不会再轻易信任何一个当官的。 但我程戈今日在此,不是以你那认知里‘猪狗不如’的官身份跟你说话,我是以陛下亲派御史的身份,在向你索要证据。 只有拿到铁证,我才能回京复命,才能请下圣旨。 才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些躲在暗处喝人血吃人肉的蠹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告慰亡魂!”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李铁柱死寂的心湖上:“李铁柱,你恨,我明白。 但恨不能报仇,死更不能!你甘心吗? 你是逃出来了,但落鹰岭甚至其他地方还有千千万万个你?! 难道你就不想报仇,让那些畜牲得到应有的报应吗?” “回家……报仇……” 李铁柱喃喃自语。 枯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程戈的话。 程戈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内心的挣扎得出结果。 良久,李铁柱闭上眼,他嘴唇哆嗦着,开口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程戈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稳住心神,语气平稳问题直指核心:“落鹰岭里面,是不是在偷偷开采铁矿?” 李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嗯。” 程戈知道自己猜得没错,继续追问,语速不快,给足李铁柱思考和喘息的时间。 “你是怎么被弄进去的?里面像你这样的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有多少人?” 李铁柱眼神痛苦地闪烁了一下,断断续续地回忆。 “三年前,我……我是在镇上找活干时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就在山里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里面的人有的是像我一样被掳来的。 有的是从远处骗来的流民,说有高工钱进去了就……就出不来了……” 他努力估算着:“人不少,光我待的那个矿洞就至少一两百,这样的矿洞好像还有好几个?” 程戈眼神凝重,这规模远超他的预估,继续开口: “那些挖出来的铁矿,他们炼成铁之后,运到哪里去了?你可曾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李铁柱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从混乱痛苦的记忆里搜寻有用的碎片。 “他们都晚上运出去,车队有人看守,很严我们看不到,也不敢看……” 他顿了顿,呼吸又急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我隐约听看守喝酒时吹嘘过。 说不止我们这一处给他们干活,往南往南还有更大的矿,好像叫黑水还是……黑山……” 程戈心头一震,他之前也怀疑落鹰岭并非唯一的地下矿场。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耐心而细致地询问下去,不放过任何细节。 守卫的换岗时间、矿洞内的布局、监工的头目特征、冶炼工坊的大致位置…… 李铁柱虽然虚弱,但在求生与报仇的意念支撑下,竭尽全力地回忆着。 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同挤海绵般,一点一点地告诉了程戈。 听完李铁柱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叙述,破旧的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凝重无比的脸。 人间炼狱,这四个字同时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落鹰岭矿洞中的惨状,即便是想象,也让人脊背发寒。 压榨、奴役、人命如草芥,现代那些黑心工厂的老板若见了,怕是都要自愧弗如,感叹自己“良心未泯”。 程戈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椅背。 李铁柱提供的线索,尤其是“黑水”或“黑山”这个模糊的地名,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透进的一丝微光。 盐铁,国之命脉,盐关乎民生赋税,铁则直接关系军队武装、社稷安稳。 私采如此规模的铁矿,其背后所图,绝非小可。 若是用来锻造兵器,私蓄武装……程戈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床上气息奄奄却眼神执拗的李铁柱,声音放缓了些。 “你说的这些,至关重要,你且安心在这里养着,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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