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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忌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让程戈的心跳得更快了:“把头露出来,会舒服一点。” 程戈哪里敢应声,只能死死闭着眼,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熟。 可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僵直得如同铁板一样的身体,早已将他的伪装出卖得一干二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蜡烛燃烧过半,烛泪悄然堆积,程戈维持着一个姿势,身体都有些发麻了。 他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头,悄悄睁开一条极细的眼缝,窥探一下身旁的动静—— 结果,视线甫一模糊地聚焦,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清醒无比的眼眸里。 程戈:“!!!”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这人怎么回事啊?!大半夜不睡觉,盯着自己看干嘛?! 然而,还没等他内心的弹幕滚动完毕,一只有力的手臂便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前横亘而过,揽住了他的肩背。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他整个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生生从紧靠床里侧的位置,往外挪动了几分—— 瞬间,后背紧密地贴合上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程戈吓得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忘了伪装。 一脸懵逼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崔忌的下颌线,大脑完全宕机。 崔忌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中间灌风,不冷吗?” 程戈现在哪里会觉得冷,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耳边是崔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着他的耳膜,震得他心慌意乱。 肩膀紧贴着的胸膛传来灼人的温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烫化。 他想,他现是不是应该立刻跳起来,反手给崔忌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然后义正辞严地告诉他:老子是直男,你他妈玷污了我们纯洁的兄弟情义! 最后,潇洒转身,留给对方一个决绝的背影?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刚刚抬起,就又认命般地放了回去。 不行啊……好像不太现实捏…… 他现在算什么?说好听点是求职,说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况且,他现在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在逃犯。 要是这会就跟崔忌感情破裂,他今晚能去哪儿?露宿荒野吗? 程戈默默想象了一下自己裹着单衣站在北境寒夜里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估计不到天亮,就得冻成一根硬邦邦的东北大板了。 要不……还是算了叭?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总比冻死强啊! 而且,他现在拖家带口的,除了绿柔姐福娘她们,还有一个奶娃娃要养。 他现在又没有俸禄,他那点家底还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更何况他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总得给绿柔他们留点银子。 不由叹了口气,那小家伙还那么小,听说育儿成本高着呢! 要是留在崔忌这里,包吃包住,安全有保障,还不用花钱,好像也还行? 这么一想,那紧绷的神经竟然奇异般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鸵鸟似的闭上了眼睛,努力忽略掉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怀抱和耳畔灼热的呼吸。 因为给自己做了大半夜的思想工作,身侧那温热胸膛暖烘烘地,不知不觉中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他竟真的维持着这个被崔忌圈在怀里的别扭姿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崔忌看着那个熟睡的人,小心地将被子裹紧,下巴轻轻抵着对方的头顶。 云层被风吹散,这一刻,明月终于照进了肮脏阴暗的沟渠。 ………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呛得人几乎要呕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肢残骸,泥土被染成一种深重的、不祥的褐红色。 一面烧得只剩半边的战旗斜插在地,在带着呜咽声的风里。 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动着,发出“噗啦、噗啦”的破碎声响。 程戈在一片由血肉铺就的沼泽里跋涉,半凝固的血液和泥浆的混合,靴底拉起黏腻的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翻找,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驱使他。 让他像疯了一样,一具一具地去推开那些曾经是“人”的冰冷重物。 手指早已被冻得麻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污垢。 触碰到那些僵硬青白的皮肤时,传来的寒意直刺骨髓。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胸腔里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视野开始模糊,是被烟熏的,还是被泪蒙的,他已分不清。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那片尸堆的最高处,在那被残阳勾勒出的剪影中央,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玄色。 他躺在那里,身下是一片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暗的血泊,那血液几乎呈现出一种粘稠近乎黑色的质感。 他那身玄甲碎片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白森森的断骨。 密密麻麻的箭矢,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片土地上,如同一只被献祭的玄鸟。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骤然消失。
第313章 想通了? 程戈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瞬间窜至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难忍。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过一阵要撞碎肋骨的狂跳后猛地一抽。 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虚无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不……” 终于,一声破碎的泣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膝盖重重地砸在血泊里,溅起暗红的粘稠液体。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要碰碰那张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崔忌……” 他声音嘶哑,“崔忌……你醒醒……你看看我……” 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怀里这具躯体传来的冰冷。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将那个冰冷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 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额角,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混入那片暗红的血污里。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他一遍遍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从嘶吼到呜咽。 仿佛那是他在这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却早已断裂的浮木。 “崔忌……” “崔忌!”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发已被冷汗彻底浸湿,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视线慌乱地聚焦,首先确认的是帐篷顶部熟悉的阴影。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崔忌就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似乎被程戈的动静惊醒,正抬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初醒的朦胧。 以及……一种清晰不容错辩的关切,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一只温暖的大掌,还带着睡意,正轻轻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程戈僵住了,脸上湿漉漉的,是未干的泪痕。 而他自己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崔忌胸前的一片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程戈:“………”完了,又是大工程。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沙哑,“我……做了个……梦……” 他飞快地松开攥着衣料的手,像被火烧到一样,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崔忌对视。 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巨大的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让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崔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未褪的惊惧。 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样的梦,也没有移开放在他小臂上的手,反而轻轻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嗯,我听到了。”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过他眼角残留的湿意,开口道:“外面天冷,你没事不用起那么早。” 他顿了顿,看着程戈还有些恍惚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午时我回来,同你一起用饭。” 程戈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充斥着梦里的血腥画面和眼前崔忌鲜活的对比。 心神不宁之下,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崔忌起身下床,先走到火盆边添了几块新炭,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束甲。 整理妥当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程戈,这才转身掀帘离去。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程戈因为那个噩梦消耗了太多心神,后半夜根本没睡踏实。 此刻被窝温暖,炭火烘着,精神一松懈,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将近中午时分,他才被帐外的动静隐约唤醒。 刚裹着厚厚的裘衣,像只臃肿的球一样挪到炭炉边坐下。 手里端着一碗福娘刚送进来的羊奶,正往里加一小勺蜂蜜,帐帘就被掀开了。 “大人。”无峰的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程戈见他,放下小勺,关切地问:“无峰?你的伤怎么样了?” “劳大人挂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无峰言简意赅地回答。 随即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体积不小的木盒,双手递到了程戈面前神色恭敬。 “这是陛下命人送来的,吩咐务必交到公子手上。”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周明岐?还给他送东西了? 辣么大的盒子,突然想起上次对方给他捎的五百两银票,大脑皮层瞬间就被激活了。 他连忙将手里的羊奶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 盒子用的是上好的木料,触手温润,显然里面装着的东西非同一般。 他小心地将盒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明黄色的绸布包裹着一样长条状的物体,嗯……一看就很贵重。 程戈伸出手将那明黄色的绸布揭开—— 陡然间,一把开元弓出现在他眼前,金雕铁铸,隐隐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小心脏砰砰狂跳! 这……不是之前他找周明岐要的那把嘛! 当时周明岐说这是太祖遗物,不能给他,怎么现在……突然想通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瞬间冲上头顶,程戈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连忙将那把开元弓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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