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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下,唯有风雪呼号。 而那面残破的“周”字旗下,云明月如同入鞘的利刃,在短暂的沉寂中,凝聚着下一轮更残酷搏杀的力量。 ……… 第三日。雪停了,天色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城楼上,滚木礌石早已消耗殆尽,连拆下来的门板梁柱都已扔完。 箭囊彻底空了,只剩下零星几支折断的箭矢被勉强绑在木杆上充数。 火油坛子摔碎在城墙下,留下一片片焦黑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从最初的硝烟、血腥,变成了如今浓郁的焦臭、尸腐和一种绝望的沉寂。 守军人数已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且人人带伤。 许多人只是靠着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西戎营寨,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显得迟钝。 云明月背靠着冰冷的内墙,坐在一堆沾满黑血的碎砖旁。 她右手虎口和掌心的伤口因为频繁的挥刀劈砍,早已撕裂溃烂,深可见骨。 此刻,她正用牙齿咬着一截相对干净的纱布一端,左手笨拙而用力地缠绕着右手的伤处。 纱布是刚从一件阵亡士兵的内衬上撕下来的,带着土腥和隐约的血味。 每缠一圈,她额角的青筋就微微跳动一下。 汗水混着血污从她鬓角滑落,在下颌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终于缠紧,她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打了个死结,然后侧过头,“呸”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他娘的……” 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 不是抱怨,更像是对这具身体在极限下仍会感到疼痛的烦躁。 她撑着墙,缓缓站起,左腿的刀伤让她身形微晃,但她很快稳住。 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或坐或躺气息奄奄的守军,扫过城墙下那些堆积来不及清理的双方尸体。 最后落向城外——西戎军正在调动,比前两日更加庞大的步兵方阵在集结,更多的攻城器械被推上前线。 显然,他们不打算再给这座残破孤城任何喘息的机会,准备发动最后的、也是最凶猛的总攻。 城内的喧嚣比前两日弱了许多,但南门方向,仍有零星拖家带口的身影在艰难挪动。 阿青派回来的人说,山路难行,老弱太多,还有近千百姓未能撤出云城地界。 “云忠。”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不远处靠墙喘息的老家将一个激灵,挣扎着站起来。 “还能喘气的,都站起来。” 云明月没有看云忠,目光依旧盯着城外,语气平静得可怕。 “集结所有能拿动兵器的人。城门后,街巷口,城墙下……每一处能阻挡敌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城楼上那些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身影。 她的脸脏污不堪,眼睛映不出丝毫情绪,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无数缺口的刀。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对自己下最后一道命令:“准备死战。”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兵器与地面、与墙壁摩擦的窸窣声。 还能动的人,开始默默地向主城门后的街垒和登城马道汇集。 他们握着手边任何还能称为武器的东西,眼神渐渐从空洞变得凶狠。 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夺希望后,仅剩的、与野兽无异的噬人光芒。 西戎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悠长,带着终结的意味。 庞大的步兵阵列开始向前移动,攻城塔、云梯、冲车……黑色的死亡阴影,缓缓覆盖过来。 云明月站在城门正上方的城楼残破处,双手握紧了刀柄。 “来吧。” 她对着逼近的黑色潮水,无声地翕动嘴唇。 然而,就在西戎前锋进入最后冲刺距离,千钧一发的瞬间—— “呜——呜呜——!”一阵截然不同的急促号角声,突然从西戎大军的侧后方,极远处的地平线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却远比步兵行进更加密集震撼的——马蹄声! 不是数百,不是数千,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叩击冻土发出的、令大地震颤的轰鸣! 西戎军的攻势猛地一滞。前冲的步兵愕然停步,纷纷回头。连那笨重的攻城器械都仿佛顿了一下。 只见西戎大军侧翼的远方,雪尘冲天而起,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凭空出现的怒涛,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洪流最前方,数面大旗在风中狂舞,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番号,但那旗帜的颜色和制式……绝非西戎所有! 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并非直冲云城,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凿向西戎大军相对薄弱的侧后方阵列! 西戎中军方向,响起了急促而尖锐的金钲声!竟是退兵的命令! 黑色的骑兵洪流势如破竹,切入西戎军侧翼的阵型如同热刀切入冻油。 距离尚远,但那支军队的旗帜已渐渐清晰。 旗面底色深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火焰纹,正中是一个带着肃杀字:“陵”。 南陵!!!? 赵诚走在营帐间,脚下是冻得硬邦邦浸透了血污又被无数脚步反复践踏的泥雪。 他的靴子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每踏一步都带着黏腻感。 “这里!这边的缺口,用沙袋和拆下来的门板堵死!手脚都麻利点!” 他指着一段被投石机砸出豁口的城墙,“弓弩呢?!箭矢补充上来了没有?!” “将军,箭矢只剩最后三成了!滚木礌石也快见底了!” 负责军械的校尉脸上带着愁容。 赵诚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脚步不停,继续在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的城墙上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士兵的脸。 “斥候呢?!派出去的三队斥候回来没有?!北狄今天调动异常,到底什么情况?!还有西戎那边,云城方向有没有新消息?!” 他的副将匆匆跟在一旁,语速飞快地汇报:“将军,斥候刚回报,北狄大营后方尘烟大起,似乎有大规模兵马调动,但具体去向不明。 西戎围攻云城的兵力似乎比预估要多,我们派去的第一批援军五百骑,在距离云城三十里的黄陵峡道遇伏,是西戎的精锐游骑,损失了近百人,被拖住了脚步!” 赵诚猛地停住脚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身形微晃。 他急忙用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墙垛,才没有倒下。 连日不眠不休的神经紧绷和巨大的压力,让这坏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他奶奶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粗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却又被冰冷的现实死死压住。 云城若失,西线门户洞开,西戎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与北狄形成夹击之势,主城就真的成了死地! 那五百骑兵是他咬牙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城里挤出来的,竟然被伏击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加狰狞,却强行逼退那一瞬间的眩晕和无力。 “从我的亲卫营里,再抽三百骑兵!让王胡子带队,绕过黄陵峡,走废矿道那条险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明日天黑前赶到云城附近! 就算不能解围,也要给西戎人背上扎一根钉子!” “是!” 副将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破釜沉舟之举,亲卫营是赵诚最后的核心战力。 命令刚出口,一个满脸尘灰甲胄带血的士兵就踉跄着从马道冲了上来,几乎是滚倒在赵诚面前,气喘如牛:“将…将军!急报急报!……” 赵诚此刻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好气地低吼:“哪里又不好了?!南蛮又增兵了?!” 那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更加结巴:“不…不是南蛮!是…是南陵!南陵的军队!” “南陵?!” 赵诚瞳孔骤缩,心跳都漏了一拍,难道南陵也趁火打劫,从南边压过来了? 这他娘的是要三国……不,四国瓜分大周吗?! 他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这次是真的有点站不稳了,几乎要原地躺下,声音都变了调:“南陵也打过来了?!!” “不不不!” 报信士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打过来!是……是南陵派了大军,突然袭击了正在攻打云城的西戎军侧后翼!!” “……” 赵诚张着嘴,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合眼,出现了极其荒诞的幻觉。 南陵?袭击西戎?这比北狄人突然放下屠刀皈依我佛还不可思议!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惊天消息,又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和狂喜的诡异表情,声音尖得几乎劈叉: “报!!!将军!八百里加急!南线军情! 南陵……南陵另一路大军,绕道苍莽山无人区,奇袭了南蛮几个附庸国的后方囤粮重镇和主要兵站! 兵锋直指南蛮都城方向!南蛮前线大军震动,部分已经开始仓促回援了!!!” “……”赵诚彻底僵在原地。 手里原本下意识握紧的刀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看第一个报信的士兵,又看看第二个,然后再看看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副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生疼,提醒他这不是梦。 南陵……闷不吭声的,不仅突然窜出来咬了正扑食的西戎一口,还同时狠狠给了南蛮一记掏心窝子? 这他娘的……是疯狗病集体发作了吗?还是吃错了什么药?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局势的诡异反转,让赵诚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发胀的太阳穴。
第372章 烂泥 副将先一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凑近低声道:“将军,若南线消息属实,南蛮自顾不暇,西戎又被南陵捅了一刀,云城压力骤减……那我们正面的北狄……” 赵诚猛地抬头,眼中那因疲惫和压力而产生的浑浊血丝,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吹散、点燃! 一种近乎狰狞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裂隙的光芒,在他眼底炸开!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磨了磨后槽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段日子,被北狄主力日夜猛攻,被西戎南蛮侧翼牵制,打得憋屈无比!这口恶气,憋得他心肺都要炸了! 如今……西戎南蛮突然被南陵这条不知抽什么风的“疯狗”死死咬住后腿? 北狄失去了两翼呼应和牵制,而且看南陵这攻势,绝不是小打小闹。 西戎南蛮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协同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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