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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暗卫快步进帐,单膝跪地时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军,京城来信。” 崔忌放下竹箸,接过那封带着点墨香的信笺。 崔忌接过那封带着墨香的信笺,指腹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目光落在信封上“承霄亲启”上,看着有些歪歪扭扭的,看着有些滑稽。 承霄是崔忌的表字,程戈有三分敬畏时就叫他王爷,没大没小时就会直呼他大名,少有会唤他表字。 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当信纸展开的瞬间,他的眼神微微一暗。 这不是程戈的亲笔,若是没有认错的话,应当是管家的代笔。 【承霄: 许久未见,甚是思念。自君离京,每日不能同案而食,顿顿食难下咽...】 崔忌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信纸边缘捏出几道细褶。 【每思及汝在边关风餐露宿,风霜雨雪,我心中便忧思不断,辗转难眠...】 读到此处,崔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抹藏在眼底的温柔遮掩得恰到好处。 不由想起离京那日,程戈站在城门上的身影。 那场雨的潮湿裹挟着无形的飓风,日日夜夜侵袭入梦。 “将军……”赵诚低唤。 崔忌恍若未闻,目光继续在信纸上流连,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前日驿马至,驼峰腩肉、沙枣蜜、牛肉干脯并九节蝎尾鞭皆已收讫,甚慰饥肠。 驼肉依承霄所言,薄切炙烤,果然风味殊绝,佐以沙枣蜜水,竟连进三碗饭。 牛肉干脯尤为难得,劲道耐嚼,滋味醇厚,本欲细水长流,但奈何不知不觉便消磨大半。 蝎尾鞭甚妙!若承霄在边关再得此类神兵利器,务必为吾多多留意。 刀剑弓弩皆可,但凡稀罕趁手的,绝不嫌弃。 听闻北狄近来屡犯边境,承霄征战辛苦边关苦寒,晨起务必添衣。 随信附上枇杷膏两罐,乃绿柔新制,润肺止咳颇有奇效。 另配上枸杞,切记每日食用,当有奇效。 参将之位,吾日夜翘首以待,只盼早日赴边,与君并辔沙场,同案而食。 纸短意长,伏愿珍重。】(信笺边缘沾着几点油渍。) 崔忌目光在那“顿顿食难下咽”、“忧思不断,辗转难眠”几行字上流连片刻。 冷硬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将那常年冰封的锐利化开了一角,漾出一点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 旁边的副将赵诚正端着水碗,无意间瞥见自家将军脸上这抹转瞬即逝的柔和笑意,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崔忌仿佛没察觉到副将的失态,又将那封沾着油渍的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两遍。 指腹甚至在那“同案而食”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叠好。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仔细纳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那层冰冷的铠甲,似乎也阻隔不了信笺带来的暖意。 “来人。”崔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锋锐。 方才送信的暗卫无声地闪入帐中,垂首待命。 “将前日猎得的那件赤狐大氅取来,要打理干净。”崔忌吩咐道。 想了想,随即又补充,“再去伙房,挑最好的牛肉干,还有新制的奶饼,多备些,要……加些蜂蜜那种。” “是!”暗卫领命退下。 崔忌看到碗里的枸杞,又想起信中程戈的叮嘱。 他夹起一粒枸杞放入口中,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赵诚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那是越看越莫名其妙,心道不会是鬼上身吧? 读个信还能读出满面春光,又是名贵的赤狐皮,又是特意嘱咐的吃食。 这哪里是给寻常部属或京中同僚的待遇?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想到这里,赵诚目光又不由地朝崔忌看了两眼。 谁料,却发现对方正对着一颗枸杞发愣……傻笑? 啧!这表情…怎么跟他手底下那收到媳妇写的家书的憨憨那么像? 心里不由报咯噔一下,难道将军这是枯木逢春了??? 赵诚又瞄了好几眼崔忌,终究是八卦的心战胜了恐惧。 他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 他缓缓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问道。 “将军……这……可是要给府上……呃,将军夫人的?” 帐内烛火似乎猛地跳跃了一下。 崔忌准备走向沙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侧过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刚刚柔和了一瞬的眉眼,在烛光映照下,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硬。 但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暖意,却让这冷硬显得不那么纯粹。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半晌,一个极轻、极简单的音节才从崔忌喉间逸出。 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点破心思后的微妙窘迫,却又坦然地承认了:“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赵诚的眼珠差点再次瞪出来。 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将军府上……真有位夫人了?! 而且看样子,还是位能将镇北王这块百炼钢生生化成了绕指柔的奇女子? 赵诚激动得不行!原本见崔忌都如今这般年纪了,完全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想着以他这性子,再这样下去,多半得孤独终老。 本来崔家嫡系就仅剩这根独苗苗,眼看子嗣无望。 没想居然峰回路转,回了趟京城,这会连将军夫人都有了。 莫非是崔老将军在天上也看不下去,突然显灵了不成?
第158章 对骂 崔忌没理会副将那丰富的面部表情,转身走向沙盘,重新审视起敌我态势。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孤绝,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缠绕的牵绊。 帐外北境的寒风依旧呼啸,帐内羊肉汤的香气与那封远道而来的、沾着油渍的信,共同氤氲出一片无声的暖意。 帐内那点被家信和副将八卦点燃的暖意尚未散去。 帐外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一名斥候满身烟尘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报——!将军!北狄浑邪部突袭北哨营!打头阵的……是浑邪王的四子,乌维!” 崔忌眼中那点残余的柔和瞬间冻结,如同寒冰覆盖深潭,冷冽的杀气重新弥漫开来。 他一步跨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北哨营的位置。 “多少人?意图如何?”声音冷硬如铁。 “千骑左右,皆是轻装快马,不像是主力进攻,倒像是……寻衅!”斥候快速禀报。 “他们专挑防御薄弱的侧翼冲击,打了就走,乌维亲自在阵前叫骂!” “寻衅?”赵诚额角那道疤痕在烛光下跳动,怒火腾地烧起。 “定是得知苍狼部受挫,想来找回场子!将军,末将愿领本部五百骑,去会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狄狗崽子!” 崔忌目光在沙盘上迅速扫过,北哨营地形开阔,利于骑兵机动,对方人数不多,显然是试探兼泄愤。 “准!”崔忌果断下令,“记住,挫其锐气即可,不必深追。 乌维性子骄狂,引他入伏为上。黑石崖的弓弩手会掩护你侧翼。” “得令!”赵诚抱拳,眼中精光四射,转身大步流星冲出营帐,铠甲铿锵作响,战意凛然。 北境荒原,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北哨营外围,火光与烟尘交织。 千余北狄骑兵如同狼群,在营寨外围呼啸盘旋,箭矢刁钻地射向寨墙。 为首一骑,身形精悍彪悍,身披缀着铜钉的皮甲,脸上刺着狰狞的青色狼纹,正是浑邪王四子乌维。 他手持一柄弯曲锋利的马刀,在阵前来回疾驰。 此时,乌维正用生硬却充满恶毒的大周官话高声叫骂: “崔忌!缩头乌龟!你崔家军都是没卵的废物!只会躲在墙后面放冷箭吗? 出来!跟你乌维爷爷过过招! 崔家满门死绝,断子绝孙!崔忌也是个绝种的阉货! 你崔家的坟头草都比你高了!哈哈哈!连个替你收尸摔盆的崽子都没有!” 污言秽语伴随着狄人骑兵的哄笑和怪叫,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寨墙上大周士卒的神经。 许多年轻士兵气得脸色发白,紧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营门轰然洞开! 赵诚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身后三百精锐骑兵如怒涛般涌出。 他手中长刀在黯淡的天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直指乌维,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狄人的喧嚣: “呔!乌维!你这茹毛饮血、不知人伦的杂种!也配在此狂吠?! 父子同妻,兄弟共妇,怕不是连老娘都不知道是谁吧?!” 乌维被赵诚直戳痛处,气得脸色铁青,脸上狼纹扭曲。 “放屁!大周的软脚虾!竟敢仗人多势众重伤阿鲁台!一个个都是跟崔忌一样没种、绝户的孬货!” 赵诚闻言,怒极反笑,他猛地勒住战马。 长刀遥指乌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嘲讽,响彻整个战场: “断子绝孙?绝户?乌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我家将军英明神武,早已娶得如花美眷! 将军夫人贤淑端方,待我家将军情深意重! 待他日小世子降生,承继崔家将门虎威,定当率领我等儿郎,踏平你北狄王庭! 继时,定杀尽尔等野狗,以血祭奠我大周英烈! 到时候,看你浑邪王还能不能生出你这种只会叫嚣的杂种废物!” 站在营门上的崔忌:“………” 崔家军同北狄有个老传统,就是不管打得如何,双方战前都得先对骂他三百回合。 这仪式简直比擂鼓还鼓动人心,但凡哪方骂战输了,回去都得连夜复盘哪句没发挥好。 大周崇文,就算是武将那也是口才十分了得。 听闻当年崔澍在战场上曾将北狄一猛将给生生骂哭了。 从那以后,北狄人知耻而后勇,发奋图强,但凡要上战场的人,都“饱读”大周诗书。 但奈何北狄人读书的天份确实不高,那么多年过去了,词汇量依旧少得惊人,翻来覆去依旧是那么几句。 基本与大周将士对骂,最多就三七开,若是遇发挥失常就很容易当场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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