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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太阳渐渐西斜,季黎辛不敢耽搁,拉着戚然匆匆上车,踩着天黑前的最后一刻回到了季家大宅。 正好赶上开饭,楚夫人坐在餐桌主位上,抬眼扫了两人一眼。 见戚然安然无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季黎辛松了口气,偷偷给戚然递了个得意的眼神。 心里盘算着,下次还要带他出来玩。 .................................... 不到半个月,季黎辛的照相馆便风风火火开了张。 他也没料到,生意竟火爆得超出预期。 楚夫人疼儿子,借着和几位官太太打麻将的功夫,漫不经心地提了句“我家黎辛开了家照相馆,拍得倒是周正”。 这话一出,富太太们纷纷捧场,带着家人去赶时髦。 一来二去,不仅打响了富人圈的名气。 普通人家也跟着效仿,店里日日排起长队,忙得店员脚不沾地。 季黎辛本就没打算守着店铺,索性请了个机灵的店员打理日。 他自己倒成了甩手掌柜,要么背着相机四处找拍摄灵感,要么就软磨硬泡地跟母亲要戚然,拉着人出去散心。 夜里,季陈最回来得格外晚。 他没去前厅,径直回了书房,让人把季黎辛叫了过来。 季黎辛一进门,就见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沉得厉害,不像往日那般温和。 “坐。”季陈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情绪。 季黎辛心里打鼓,乖乖坐下。 “照相馆生意不错?” “还行。”季黎辛含糊应了句。 季陈最点点头,话锋陡然一转:“没事的时候,去药厂多看看。” 季黎辛一愣,立刻皱起眉:“爸,我对管理工厂没兴趣,再说那些外国人..........” “没兴趣也得去!” 季陈最冷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送你出国读书,是让你学本事回来帮衬家族生意的,不是让你天天拿着个相机瞎晃悠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楚家有你外公撑着,可季家得靠自己。外国人手里有技术,有资源,你不去跟他们打交道,难道要我去?” 季黎辛攥紧了手,鼓起勇气反驳:“可我不想做这些,我想当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 季陈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语气刻薄。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嫌命长想去送死?” “中都现在是什么样子?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拔高。 “望都就挨着中都,能安稳到什么时候还不一定!别人都想尽办法保命过好日子,你倒好,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季黎辛也急了,站起身来。 “爸!那是大晏国的土地!中都的人也是大晏国人!他们被外国人欺负,被战火逼得家破人亡,我们望都凭什么袖手旁观?” “什么中都望都!” 季陈最怒视着他,“在我眼里,只有能攥在手里的利益!你外公不让楚家跟外国人合作,我没意见,但季家不能坐以待毙!” 他缓和了语气,试图说服儿子。 “黎辛,现实点。你当记者能改变什么?救得了谁?只有把生意做大,攥住权力和钱,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才能护着自己,护着这个家!” 季黎辛看着父亲眼中的功利与冷漠,心里一阵发凉。 他忽然觉得,父亲和自己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父亲不懂他心里的热血,不懂他想记录真相,想为那些受苦的人做点什么的执念。 在父亲眼里,只有利益,只有生存,至于家国大义,至于同胞苦难,都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不认同。” 季黎辛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望都现在能安稳,不过是暂时的。覆巢之下无完卵,中都守不住,望都迟早也会遭殃。” “冥顽不灵!” 季陈最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口。 “滚出去!好好想想清楚!要么去药厂帮我,要么就老老实实待在你的照相馆,别再提什么战地记者的浑话!” 季黎辛咬着牙,没再说话,转身摔门而出。 书房里,季陈最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眼底翻涌着狠戾与算计。 儿子太天真,太理想化。 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让他明白,在这乱世里,所谓的理想和热血,一文不值。 而他,会亲手把季黎辛,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一个能为季家攫取利益,能和外国人周旋的棋子。 至于中都的战乱? 季陈最冷笑一声。 只要能让他拿到足够的好处,死多少人,与他何干?
第241章 管家(09)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戚然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进来。 屋内气氛凝滞。 季陈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还未平复,显然是刚和大少爷吵过架。 戚然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动作轻缓,没敢多言。 “阿然,过来。”季陈最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戚然应声上前,走到他身后,指尖落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最近黎辛,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季陈最闭着眼,忽然开口问道。 戚然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地一一回禀。 “大少爷大多时候在照相馆照看,偶尔会出去采风拍照,也常拉着我出去散心,说些国外的见闻,还有照相馆的趣事。” 刻意略去了季黎辛提起的战地记者,家国大义那些话。 戚然知道,这些都是季陈最不愿听,也容不下的话题。 季陈最“嗯”了一声,没追问,显然是知道戚然在刻意修饰内容。 他并不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孩子,太天真了。” “我让他去药厂,让他跟外国人打交道,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他好,为了季家的将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不甘,“可他呢?一门心思就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半点都不向着我。” 戚然垂眸,没接话。 在这对父子的争执里,他没有立场,也不能有立场。 他只是季家的管家,楚夫人的嫁妆,宠爱也是有限度的。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戚然按揉的动作还在继续。 半晌,季陈最忽然睁开眼,眼神晦暗不明,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尤娜的孩子,最近怎么样?” 戚然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答道:“季凡少爷性子温顺,平日里读书写字,很是安分。” 季陈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是个听话的。” 他去小兰园看过那孩子几回。 季凡不像黎辛那般叛逆跳脱,眉眼间带着股小心翼翼的顺从,问什么答什么,乖得不像话。 比起处处和他对着干的长子,这个妾室所生的次子,反倒更合他的心意。 “你说,这孩子,值不值得培养?”他语气带着试探,看向戚然的目光里藏着算计。 戚然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又迅速放轻,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先生,夫人不会同意的。” “夫人不会允许妾室的孩子,觊觎楚家的东西,更别说和大少爷争抢季家的家产。” 戚然顿了顿,字字清晰。 “先生若是真打算这么做,明天一早,或许就会看到尤娜夫人和季凡少爷的尸体了。” 没有丝毫夸张,只有陈述事实。 楚夫人的狠厉,戚然比谁都清楚。 当年那些个妾室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 她能容忍尤娜母子进府,不过是看在他们安分守,掀不起风浪的份上。 可一旦触及她的底线。 威胁到季黎辛的地位,威胁到楚家的利益,她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季陈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算计被冷水浇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妻子的性子,戚然说的,他不是没想过。 可正是因为清楚,才更觉得憋屈。 楚家的势力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培养哪个儿子,都要受她掣肘。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终是没敢再说一个字。 戚然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的幻想。 培养季凡? 除非他想让那对母子死无葬身之地,除非他想和楚家彻底撕破脸。 而现在,他还没那个资本。 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比之前更显压抑。 季陈最闭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隐秘的忌惮。 戚然依旧安静地为他按揉着,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却始终一言不发。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楚夫人的威慑,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强调。 它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这座大宅的每一个角落,也笼罩在季陈最的心头,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 七月的望都,日头毒得厉害,空气像被蒸透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小兰院里却透着几分清静。 院角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筛下斑驳的光影。 尤娜刚用过午饭,描了眉,涂了唇,揣着季陈最给的银元,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她本就是个活在当下的快乐主义者,清楚自己在季家的位置,从不多事,更不敢惹楚夫人不快。 手里有了钱,便只想出去逛逛新鲜,买点漂亮衣裳首饰,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 “妈,记得给我买些书回来。”季凡站在廊下,轻声嘱咐。 “知道啦,少不了你的。” 尤娜回头笑了笑,摆了摆手,坐上后门等候的黄包车,一阵风似的去了。 阿翠关上院门,转身问季凡:“小少爷,您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去收拾屋子了。” 季凡摇摇头,目光落在隔壁那间屋子的窗户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他轻轻趴在窗沿边,往里瞥了一眼。 见屋里有人,立刻眼睛一亮,朝里面挥了挥手。 简封灿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歇着,听到动静抬眼,便见季凡那张白净软嫩的脸贴在窗纸上。 他荞麦色的肌肤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淡淡血气,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 抬手时动作略显僵硬,却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窗边。 季凡伸手接过,小声道:“谢谢。” 他前几天才知道,这位住在隔壁的佣人,是个说不了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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