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噤了声,脸庞怔愣,直至迟来的钝痛在他胸口占满,他才低下头,吕幸鱼举不起的那把重剑如今正稳稳地插在他的胸口。
他唇角轻扯间,殷红的血点也跟着落下,疼痛让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他终于笑了出来,他肆意,畅快地冲吕幸鱼笑着,锋利的齿牙被血迹沾染,面庞被笑意绷得万分难看。
同时,红溪门殿前那扇铜镜碎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那座曾敬淮捏得傀儡村,也在须臾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条狗,还在野草前打着转,它叫声慢慢变得急促,朝着海边奔去。
吕幸鱼的呼吸声被雷声打乱,男人胸口间涌出的血,让他腹腔里的那碗水喷涌而出,他握着剑的手堪堪松落,他张大了嘴,胸脯起伏着,那碗纯净透明的水已化作鲜红的血液溢出。
他后退着,男人胸口前插着剑,还在冲他笑,他大脑一片混沌,记忆重叠着在他紧绷的神经间交织,一根根绷至极致的弦被记忆残忍地拨动着,他捂着头,粗重的喘息间满是血腥气。
面前男人的笑让他崩溃不已,他惊惶地错开眼,“你别笑了,别笑了......”他捂着脑袋,一直在说:“...我、我好疼...曲文歆,我好疼......”
他喉咙哽住,小腿软弱地弯曲,向后倾去。
云漱与远惟都慌忙地上前,可还有一人比他们更快。
曾敬淮及时地接住他,吕幸鱼依偎在他的臂弯,泪水在脸上胡乱爬着,可他眼神慌乱,局促,又带着混沌初开时的空白,他想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抓住曾敬淮,“师父、你是我师父吗?”
曾敬淮心急如焚,他扣着怀里人的肩膀,连声道:“我是,我是。”
吕幸鱼镇定片刻,看了他好一会儿,嘴里忽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在他怀里在挣扎着,踢打着:“你不是!你不是...你们,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在骗我......”
他脖颈扬起,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雷声凄厉地响彻在天地间,吕幸鱼的头上就这样冒出了两只毛绒绒的耳朵。
他是妖,是一只穿梭在枯木林,在小溪里捉鱼的猫妖。
曾敬淮用力地抱紧他,他急着去寻吕幸鱼的眼睛,他声音在此刻也急迫起来,“小狸鱼,小狸鱼,你说过的,你不会恨我。”
吕幸鱼盯着曲文歆,他喉结伸缩着,血迹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他声音嘶哑:“在赤水山那么多年,你有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曲文歆拔出了剑,他扔在了地上,或许是因为太疼,他陡然跪坐在地,满手鲜红,他眼中重叠着水光,“不知道。”
吕幸鱼听后没什么反应,可能他早就知道了,蛇本就冷血无情。
他脸蛋被污血染得乱七八糟,眼帘低垂,胸口间一阵钝疼,脑海里涌出的记忆还在不停地翻滚着,犹如这滚滚浪花,他被迫席卷在其中,打得他无力脱身。
黑云密布间,骤然劈下三道雷,迅速地朝男孩落下,曾敬淮心口一窒,他用力推开吕幸鱼。
男人的力道不轻,吕幸鱼被推倒在了沙滩,他手心摩擦着沙砾,等他回过头,男人弯着腰,那几道天雷毫不犹豫地在他背上肆虐着。
好几百年前,曾敬淮也受过雷刑,那是他第一次渡劫。
他鼻腔里有液体涌动,从喉咙一直滚到心口,身体仿佛被硬生生地撕开,从头顶蔓延至脚尖,对方却毫不怜悯,势必要将他剥下一层皮来。
他违逆天道,还代人渡劫,实在罪该万死。
本该是三道天雷,如今却是五道,到最后他身体屈服在沙滩,只剩手指还在抽动着。
雷声过后,乌云迅速地消散,东边,就在赤水山那,隐隐透出了金光。
吕幸鱼已经怔住了,他看着他叫了好几年的师父犹如一具死尸般瘫倒,他愣神片刻便手足无措地爬了过去,艰难地扶起他,他哭得惨不忍睹:“师父...师父,我都这样骂你了,你还要帮我呜呜呜呜呜......”
曾敬淮气息微弱,他手指微动,抓住了男孩的小拇指,“...师父没有骗你,做我徒弟,一定能和师父一样厉害......”
“不要哭了,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了吗?”男孩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脸上,他眉宇心疼地蹙起。
吕幸鱼还记得,他第一天到红溪门那时,他天真地询问,是不是当他徒弟就能和他一样厉害。
他急促地抽泣着,话都说不清楚,“我、我知道呜呜呜,我都记得,我都记得呜呜呜呜......”
曾敬淮抬起手,艰难地摸了摸小狸鱼的耳朵,好多年前,小狸鱼也是就这样睡在他的身上,摸着他的耳朵。
他沾了血的手指向东边,他声音充斥着向往,带着吕幸鱼的向往,“你看,那,小狸鱼记得要往那边跑,要跑得很快才行,那里天门已经开了,小狸鱼不是想成仙吗?”
“师父帮你渡了劫,你只管往上跑,我们小狸鱼一定仙途广阔。”
“快去。”
小狸鱼吸着鼻子,他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此刻天光大亮,金光已笼罩在赤水山顶。
他屏着气,磕磕绊绊道:“真的吗?我只管跑上去就可以了吗?”
男人笑了下:“嗯,去吧。”
吕幸鱼轻轻地把他放在地上,他蹲在一旁,小声说:“那师父你会死吗?”他眼神瑟缩,害怕他一走了之后,男人便都断了气。
他也忘了,数年前,他可是毫不犹豫的将丹药给那头狼吃下的,只为自己化形。
小白猫在这几年间竟也长出了一颗人心。
曾敬淮揉了揉他的耳朵,笑道:“师父不会死的,师父会努力追上小狸鱼。”
“好。”小狸鱼郑重点头。
他起身,与云漱他们擦肩时说了一声谢谢,而后便竭尽全力地往前跑着。
他步伐轻快,而又迅速地穿过这片枯木林,树影斑驳纷乱,阳光落下时掩映的光点在他脸蛋上飞舞,跳跃。
他不再是一只只知道捉鱼的小白猫,他历经千辛,展露出完整的伤疤,恣意跋涉于荆棘,他的勇气从不在困难中衰减,尽管伤痛周旋于身,泥泞遍布衣襟。
他翻过赤水山,力竭筋疲,直至看见那一方金光,他泪如雨下。
世界二(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朕罪该万死(1)
崇礼三十四年, 年关将至,天幕被大雪拉开,层层叠叠落进了宫中。
一辆马车从宫门驶出, 身后跟有数十名带刀侍卫。
男人腰上配有长剑, 他坐在帷子前,冰白的雪丝落在他的鼻梁上,里面有了声响, 他回过头, 只听里面人说道:“天黑之前, 就得回宫。”
“属下明白。”男人冲前方说:“速度 再快一点,这雪只怕越下越大。”
等马车到小梨镇时, 刚过午时, 车轮碾过雪地, 却仍被凹凸不平的石子颠得左右摇晃, 坐在帷子前的男人干脆跳下了马车,应该也快到了, 他打量着四周的平房。
小梨镇离皇宫说近倒也不近,方信只是没想到皇城脚下竟还有此等破败的地界。
马车停靠在一处平房前, 雪花将屋顶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他眯着眼, 只怕这雪稍微再大点,便足以压垮这孱弱的屋蓬。
坐在马车中的男人终于下了车,他外面披了件玄色大氅,他脚步偏快, 方信撑起伞走到他身边,不过须臾,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就落下了雪花, 他瞥了眼方信,声音冷淡:“没找错?”
周围破败不已,就连面前的平房也是,一扇被虫蛀过的木门,两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窗,木门旁还挂有白绸,春节应挂的红纸灯笼也换成了白的。
方信低头,“没有。”
男人神色凝住,步伐加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他本想敲门,结果手刚落下去,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顺势推开,屋内昏暗,借着泄入的光亮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灵案。窗子也没关紧,他耳边风声呼啸,他眼神在屋内扫视一圈,摆放灵牌下的红木桌还稍微有些不平,有一只桌腿缺了点,像是拿了点木块垫上,红木桌上零零星星摆了些贡品,苹果很小,三个两个地堆起来,微红的皮面有着一些黑点。
他稍稍走近,灵牌上的字歪歪扭扭,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上面写着祖妣吕宜之位。
怎么没人?曾敬淮皱起眉,他本想再走近一些,却不想屋内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他走近了一些,一个男孩趴在红木桌后的木凳上,跪坐在地,手臂叠着,脑袋睡在上面,穿着十分单薄,戴了一顶颜色偏暗的帽子,或许是开了门,风吹得大了些,他打了个冷颤,半阖着眼,垂下的睫毛卷翘着往上翻,眉毛被帽檐遮去了一半,脸蛋上红丝泛滥,精致的鼻尖通红,一看便是冻坏了。
只是风越来越大,他慢慢睁开眼,一双雾气朦胧的眼就这么与男人对视上。
本就圆润的眼睛蓦然睁得更大,男孩抬起头,脸蛋还被衣物印出了红痕,他惊愕道:“你你你你们是谁?”
稚嫩的嗓子带了些沙哑,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用它并不锋利的爪子挠你的手心。
曾敬淮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盖在了他身上,蹲在他身前,他声音放得极为温柔:“太子殿下,臣是来接您回宫的。”
太子?吕幸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冷到僵硬的身子逐渐把这件大氅罩得回温,只是他仍在发着抖,他不由得用手抓紧了衣领,想把自己裹得更严实点,他问:“我是太子?回宫?回什么宫?”
曾敬淮将他从地上牵起来,他说:“太子便是皇帝的儿子,首位继承人,臣是来接您回皇宫的。”
吕幸鱼张大了嘴巴,他瞪大的眼睛忽然被落下的帽檐遮盖,片刻后,他急忙把帽子扯开,语无伦次道:“我是太子?我是皇帝的儿子?”
他睫毛眨得飞快,每眨一下,眼中的喜悦就加深一分,他抓住了曾敬淮的手,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吹得开裂的脸颊鼓起,惊愕过后,他便笑得见眉不见眼。
男孩的手冰凉,曾敬淮反握住他的,他一一回应:“嗯,太子殿下。”他目光掠过站在一旁,跟木头似的方信。
方信接收到信号,立马单膝跪地,“臣参加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吕幸鱼木楞地看着他下跪,他明明前几天还在跪别人,今日变成了一人之下的太子,千万朝臣来跪拜他,他没有动作,愣在了原地,脸上的酒窝也变得僵硬。
他的手在男人的手心蜷缩起来,他试探地看向曾敬淮,犹豫着问:“真、真的吗?你没骗我?”
没等男人回应,他便抽回了手,后退几步,他在屋内快速地打量一圈,磕磕绊绊地说:”你是谁请来做戏整我的吗?还是要骗我的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2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